无题

第十九章 曲尽晚风，袖掩腥红

一曲终了，夕阳缓缓沉落在院外青瓦屋脊，漫天霞光淡成朦胧灰粉。周九良指尖轻轻摩挲三弦蟒皮，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孟鹤堂，眼底盛满柔软笑意：“孟哥，咱们二人合弹的调子，旁人再比不得。往后每到傍晚，都像今日这般合奏好不好？”

孟鹤堂望着少年澄澈温和的眉眼，心底暖意翻涌，刚想抬手揉一揉周九良柔软的发顶，胸腔深处骤然涌上滚烫刺喉的腥甜，一股压抑不住的咳嗽猛地冲上喉咙。他心口一紧，动作极快地垂下手臂，用宽大素色长衫袖口死死捂住口鼻，将剧烈的闷咳尽数闷在袖间，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过短短数息，袖口内侧便晕开一小片暗沉血色，被黄昏昏暗光影勉强遮掩。

周九良敏锐察觉到身旁人身形僵硬，原本上扬的嘴角微微收拢，关切地往前凑近半步：“孟哥，你怎么了？是弹弦太久嗓子干涩难受吗？”

孟鹤堂强压下胸腔翻涌的剧痛，缓缓松开掩口的衣袖，不动声色将染血的袖口向内紧紧卷住，藏进衣袖深处，再抬眼时，脸上依旧挂着一贯温润柔和的笑意，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边血色都淡得看不见。

“无事，不过连续弹了近一个时辰，气息有些虚乏，歇片刻就好了。”他刻意放缓语调，掩盖嗓音里藏不住的沙哑，撑着廊柱缓缓起身，脚步虚浮得险些踉跄一下，又强行稳住身形，“我去灶房烧两碗桂花热茶，润润嗓子，你在此稍等片刻。”

他转身走向后院灶台，每走一步，肺部都传来针扎似的闷痛，呼吸绵长又微弱，不敢大口换气。周九良坐在廊下，望着他单薄消瘦的背影，心头莫名浮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近来孟鹤堂总是容易疲惫，脸色时常泛白，他只当是两人日日练弦太过耗费心神，从未往病痛深处多想。

待到周九良坐在廊下低头擦拭三弦、全然分心之时，孟鹤堂独自躲在后院老槐树底下，再也压制不住翻涌的咳意，弯腰剧烈咳喘起来，随身携带的素白手帕被一口暗红鲜血浸透，点点刺目红斑落在手帕上。他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抬眼望向小院廊下那个安静低头抚琴的少年，眼底漫开酸涩泪光。九良性子纯粹简单，满心满眼都是和自己安稳度日，若是知晓自己这肺病根深蒂固、难以长久，必定日日忧心煎熬。与其让他活在等待别离的痛苦里，不如自己独自扛下所有病痛，能多瞒一日，便多相守一日。

夜深人静，屋内烛火早已熄灭，周九良睡得安稳踏实。隔壁床榻上的孟鹤堂却辗转反侧，肺部阵阵灼痛反复折磨着他，他死死咬住被褥边角，压抑住喉咙里发痒的咳意，不敢发出半分声响惊扰少年，整整半宿未曾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