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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归位

执令入红尘

那道流光飞越昆仑、穿过云海、掠过北冥山上终年不散的暗红天幕,落在北冥魔宫正殿门前时,正是天裂红光由暗转亮的卯时。

  顾沉音站在正殿门口。她手里还攥着临渊昨夜塞给她的那张兽皮纸,纸的最下方是他新写的那行字——【明日学“归”。】她已经反复看了许多遍,每遍都觉得“归”字的走之底写得比“道”字好。然后她抬起头,看见那道银白色流光从天边飞来,落在她面前。

  流光散尽,一枚银白符印悬在半空中。符印上两个字——【活着】——是她自己的笔迹。是她下界前封存在天书亭里的最后一缕神力,留给那个愿意替她写命的人。

  她伸出右手,指尖碰到符印的瞬间,整座正殿被银白色的光淹没。光芒并不刺眼,是月华般的温凉。然后那些光全部涌入她的眉心——神力归位,记忆归位,三万年写过的每一道命簿、每一笔谶言、每一个在天书亭里独自度过的漫漫长夜,都在这一刻回到她体内。

  但身体没有变。依旧是凡人之躯,依旧会疼会冷会流血,手腕上那根红线依旧勒进皮肤,天道枷锁未解。这是她当初写命簿时亲手签下的契约——散尽修为,以凡人之躯入劫。修为可以还,神力可以归,但这具凡人的身体要陪她走完剩下的时光。

  她睁开眼睛,银光已经消散。正殿门口的石阶上多了一个浅浅的银色印记,是符印落下时烙上去的,形状像一朵半开的桃花。

  她转过身走回殿内。临渊坐在骨座上,右臂的绷带在银光消散时微微发烫,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顾沉音走到他面前,把她从符印中接住的最后一缕银光放在他掌心——那缕光很轻,落在掌心像一片刚落的雪花,还没来得及融化。

  “白止送来的信,你写的。”

  “本座写的。”

  “左手?”

  “左手。”

  顾沉音低头看着他缠着绷带的右手。昨夜她握着他的手写字时,他忽然说“明日学归”——不是随口说的。他已经在想怎么把另一半自己接回来,并且开始在练那个最难写的“归”字。

  “你信上说,要修一条从天裂顶端直通归墟最深处的栈道。”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他掌心那道旧伤,“你知道那条栈道有多长吗。”

  “知道。”临渊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算过很久的事,“天裂顶端到归墟最深处的垂直距离是十万零八千丈,若盘旋而下,栈道总长约三千里。三千里栈道,每修一里需要打一百根玄铁桩、铺三百块镇魂石。用北冥现有的兵力和昆仑能调动的仙匠,日夜赶工,三年可成。”

  “三年。”顾沉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她的命簿上写的也是三年。他算过。他不但算了,还算出了每一里栈道需要的材料和工期。

  “命簿是你写的,本座改不了。但三年期满之前,本座可以把那条路修好。”他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力道不重,但每一根手指都被他握得很紧,“届时心归原主,天裂自合,你的命簿自然失效。天道要的不过是一个归位的天魔——本座给它一个完整的。”

  顾沉音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掌心,肩膀微微发抖。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伏在他膝上。他的左手放在她发间,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头发,偶尔碰到那枚白玉簪时会停一下。他想起她入宫那夜跪在黑石地面上抬头看他时浑身都在发抖,此刻她也在抖,却是为了他要把被天道剜走的心找回来。那时她是劫,他是应劫的人。此刻劫还在,但他已经不想让劫替他死了,他想让劫活着——活着看他修完那条路,活着看他归位,活着和他一起活过这个三年。

  ……

  正殿门外,白止站在回廊拐角处,白衣袖口还留着怨气腐蚀的小洞,但他已经换了一双干净的靴子。他看着正殿里的银光熄灭,没有走进去。只是转身朝偏殿走去,走出几步后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天裂。那道横亘三界的暗红色伤口映在他清冷的眼眸里,他看了它两万七千年,从得知天裂真相那日起便一直在找解局之法。没有找到。今日一个只学了十几天字的天魔用左手写了一封信,说他要修一条栈道。最笨的办法,也是最像他的办法。

  偏殿里,云姬正坐在石凳上。苏木给她的那双布鞋鞋面上多了几道血痕——她回偏殿后把鞋脱了,想等脚上的伤口完全愈合再穿,免得弄脏。但此刻她又把鞋穿上了,因为白止走了进来。

  白止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人对视,沉默。

  然后白止忽然弯下腰对她施了一礼。不是仙君对魔族的礼,是仙君对同僚的礼。昆仑天书亭的规矩,并肩作战者以同僚相待,不论出身,不论种族。

  “你的紫火,还剩下多少。”

  云姬摊开右手。掌心里那团紫色火焰已经只有米粒大小,忽明忽暗。

  “够再挡一次。你想说什么。”

  “姜灼华大人的神力已归位。但她签的是凡人劫,身体还是凡人之躯,受不住归墟最底层的怨气。临渊修栈道修到最后一段时——那里离囚神渊太近,怨气浓度是暗河的百倍不止。能护她到最后的,不是我,是你。”

  云姬沉默了很久。米粒大的紫火在她掌心跳动,映得她半边脸明明灭灭。

  “我是他的一滴血。血凝成的魔,修为只有他万分之一。你真的觉得我能护住一个神仙?”

  “你护住过殷七。护住过那群亲卫。在暗河怨灵群抓向顾沉音时,你是第一个冲上去的。”白止的声音没有波澜,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你不是他的一滴血。你是你自己。三万年前从血池边站起来的那个人,是你自己。”

  云姬看着他。这位仙君说话从不给人留情面,但此刻他给了她一个身份——不是临渊的影子,不是归墟血池的副产品,是她自己。

  她攥紧掌心,紫火在指缝间跳动了一下。

  “好。修栈道期间我来护她。但我不保证一定能护到最后一里。修为不够,拿命填。”

  白止点了一下头,转身朝殿外走去。

  “你去哪。”云姬问。

  “回昆仑调仙匠。三千里栈道,光靠魔族修不够。”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侧过半张脸,“临渊那封信里把工期算得太紧。三百六十行仙匠,每行至少要三个人轮班。我回去挑人,多一个人就快一分。快一分,三年期到她就少一分危险。”

  云姬看着白止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忽然觉得这位冷面仙君其实和临渊有一点像——都是那种会把承诺拆成工程量、把“活着”两个字算成每一里栈道的工期、然后一声不吭地去做的人。

  她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打满补丁的布鞋,想起苏木蹲在她脚边说“好了”时的语气。鞋尖里的棉花很软,走起路来不会再磨到伤口。她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然后推开偏殿的门朝苏木住的客房走去。

  ……

  卯时三刻,苏木在北冥魔宫的厨房里熬药。她从昆仑带下来的药材在暗河里泡了潮,有几味需要重新晾干切片。她正低头分拣当归和黄芪,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像是穿了一双不太合脚的新鞋。

  云姬站在厨房门口。

  “苏木。”

  苏木放下手里的当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两个女人隔着厨房里升腾的蒸汽对视。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布鞋,赤足上还残留着暗河怨气灼伤的疤痕;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围裙上沾满了药渣和草叶。

  “云姐姐,你的脚——”

  “不疼了。”

  云姬走进厨房在苏木旁边蹲下来,拿起一片当归看了看,又放回去。她在北冥魔宫住了三百年,从未进过厨房。此刻蹲在一堆药材中间,紫色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药渣,她并不在意。

  “苏木,你在昆仑还有别的病人吗。”

  “最近没有。入秋之后山上采药的旺季过了,来看诊的都是些旧疾复发的老人,隔壁张婆婆的腿疼我留了三个月的药,够她吃到开春。”

  “那你能不能留在北冥。这里有很多人需要大夫——殷九的狼吞了怨灵需要定期排毒,殷七的疤一到阴天就会发痒,白止仙君虽然不承认但他右肩的旧伤一直没有好透。还有她——司命大人现在是凡人之躯,她身边不能没有懂医术的人。”

  苏木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云姐姐,我——”

  “你若不放心昆仑的病人,隔一个月回去一次。我替你在山下设传送阵。你是凡人,传送阵会费些修为——我刚好还有点。”云姬摊开掌心,那团米粒大的紫火还在跳动,比方才又暗了一点点,但她笑了,“够用。”

  苏木抬起头看着云姬的笑容,眼眶忽然红了。她用力点头,然后转过身去继续分拣当归,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她要用手指仔细分辨每一片药材的干湿程度,像云姬教她的那样。

  卯时末,苏木给殷七手下的伤兵营送去了第一批新熬的金创药。药是用北冥山上的野蜂蜜调的,比昆仑山脚下的药效更猛,魔族皮肤的愈合速度在敷药后快了一倍不止。殷七接过药罐时眉骨上的刀疤抽动了一下,说了句“好姑娘”。苏木脸红了,低头说了句“药要趁热敷”就跑了。

  白止在卯时末离开了北冥。走前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偏殿石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字条上的字工整严谨,和他这个人一样没有多余的修饰:【三日后带仙匠三百人回。期间若有变故,殷九的狼可感应昆仑方向仙气波动,以狼嚎为信。】

  殷九在回廊上捡到字条时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体内的阿雪——雪狼残魂正懒洋洋地蜷在他意识深处打盹,听到“狼嚎”两个字时耳朵动了动,翻了个身继续睡。少年咧嘴笑了,把字条叠好收进怀里。

  ……

  天历三万八千年,岁次癸卯,七月既望。距离三年之期还剩一千零七十九天。

  北冥正殿里,临渊坐在骨座上,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兽皮纸。他左手握着笔,右手缠着绷带搁在扶手上,绷带边缘隐约透出金创药的淡黄色。顾沉音站在案边,握着他的左手,带他写下今日的第一个字——“归”。走之底的那一捺依旧拖得有些长,但收笔干净,不再甩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走之底写好了。”她说。

  “是你教得好。”

  “我只是带了几笔。”

  “你带的不止几笔。”他放下笔,抬起左手,用拇指轻轻按在她腕上那根红线旁边,没有碰到红线本身,只是按在它旁边那寸皮肤上,“今日还疼不疼。”

  “今日不疼。”

  “以后也不会疼。”他收回手,重新拿起笔,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命令语气,“今日练‘归’字。左手。”

  她握住他的左手。他的手依旧很冷,她的掌心贴上去时,那股冷意依旧让她想起北冥永不回暖的黑石地面。但此刻她的手腕上被他的手碰到过的那寸皮肤,还在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