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归途比来时安静得多。
来的时候有怨灵群的嘶鸣、血雾的呼啸、钟乳石坠落的轰鸣。回去的时候只有二十人踩过浅水的脚步声,和殷七每隔一阵清点人数的低语。二十名亲卫无人掉队,伤亡为零,七人腰牌碎裂需要重刻,三人被怨气灼伤手臂已由白止用仙力封住伤口。这个结果远远超出了殷七的预期——他出发前预估的伤亡数字是“至少折损三成”。
白止走在临渊身后半步。他的白衣上沾满了暗河血雾凝结成的暗红斑块,袖口被怨气腐蚀了几个小洞,但握剑的手依旧很稳。他一直在看临渊的背影。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暴戾、不可一世的天魔,从方才在祭坛前收回手的那一刻起,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不是变弱了,是变重了。像一柄刀忽然有了刀鞘。
“你右臂的伤口需要尽快处理。归墟怨气沾了血,不清理干净会往经脉深处钻。”白止的声音依旧是昆仑山顶那种清冷的调子,但末尾多了一句,“出去之后,我给你看看。”
临渊没有回头。隔了几息才丢回来一句:“仙君什么时候改行当了大夫。”
“司命大人下界之后。天书亭没人管,我闲着也是闲着。”
走在两人身后的殷九差点被这句噎得绊了一跤。他偷偷看了殷七一眼——哥哥面无表情,但眉骨上的刀疤在微微抽动,那是殷七忍笑时的招牌表情。
队伍在暗河水道中继续前行。水位在离开封印祭坛之后明显开始下降,从膝盖退到小腿,再退到脚踝,说明龙尾坡抽水口的怨气倒灌已经被切断,祭坛的禁制暂时重新稳住了。溶洞穹顶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天裂的红光从裂缝中透下来,在水面上投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光斑,像一条通往人间的路。
临渊忽然停下来。所有人都跟着停了。
前方的水面上漂着一小片紫色的碎布,是从云姬裙摆上撕下来的那截,不知什么时候被水冲到了这里。布片已经吸饱了暗河的墨色水,正在缓缓下沉,边缘的紫色在水面下变成了近乎于黑的深紫。临渊弯腰把那片碎布从水里捞起来攥在手里,继续往前走,一句话也没说。
云姬走在队伍最后面,没有看到这一幕。殷九看到了,少年体内的阿雪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意识边缘——雪狼不会说话,但它会用自己的方式传递情绪。殷九感觉到一种温暖的、像冬日阳光落在雪地上的触感。他悄悄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队伍。
接近出口时,裂谷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殷七立刻拔刀挡在前方——蹄声太急,不像是接应的人。临渊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戒备,他听出了那是苏木的灰骡子特有的蹄声。
灰骡子在裂谷口停下来,苏木从骡背上翻身跳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药箱。药箱的盖子没盖严,几株晒干的红花从缝隙里探出头来。她在裂谷口蹲了整整三个时辰,把药箱里的药材翻来覆去整理了不下十遍,绷带按长短排列,金创药按深浅分装,连缝伤口的针都穿好了线。
此刻看到一行人从裂口走出来,她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看清了每个人的状态——临渊右臂上满是血痕,白止左袖被腐蚀出几个洞,殷九手臂上缠着的绷带渗着新鲜的血迹,云姬赤足上缠的布条已经全部被血水浸透,还有三个亲卫被怨气灼伤了手臂,皮肤上满是暗紫色的血泡。
苏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只是蹲下来打开药箱,把纱布、金创药、缝合针线一样一样摆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排列的顺序和她在药铺里给病人处理伤口时一模一样。
“谁伤最重?”她问。声音有一点抖,但手已经不抖了。
云姬指了指临渊。临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还是在苏木搬来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把右臂的袖子卷上去。小臂上的血痕有深有浅,最深的那道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是被归墟引反震撕裂的,伤口边缘还残留着极淡的怨气黑雾。
苏木看着那道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但立刻弯下腰开始处理——先用仙力化开的清水冲洗伤口边缘的怨气残留,再将金创药粉均匀撒在创面上,最后用干净的绷带从手腕缠到肘弯,每一圈都缠得不松不紧。
她的手法利落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凡人姑娘。白止站在一旁看着她处理伤口,忽然想起云姬说过的话——“苏木是大夫,大夫的手不能抖。”
苏木把临渊的右臂包扎好,剪断绷带打好结,然后抬起头看着云姬。两个女人的目光在裂谷口的雾气中对上。苏木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样东西——不是药,是一双鞋。很旧,鞋面上打了三个补丁,但洗得很干净,鞋底纳得很厚实,一看就是走山路用的。
她把鞋放在云姬脚边,蹲下来解开云姬脚上那些被血浸透的布条,用干净的湿布擦掉伤口周围的血痂和泥沙,敷了一层薄薄的药膏,再把鞋套上去。鞋子有点大,苏木从药箱里翻出两团棉花塞在鞋尖里,拍了拍鞋面,说了句“好了”。
云姬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打满补丁的旧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木已经站起来去给受伤的亲卫处理灼伤了。
……
北冥魔宫正门外,顾沉音站在石阶最上层,手里攥着那枚盘龙符,符上暗红的纹路在暮光中微微发烫。从临渊下暗河起她就站在这里,殷九离开时替她端来的热粥搁在石阶上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动过一口。
每当符身微微发烫她便知道暗河底下又经历了一场战斗——怨气冲击越强,盘龙符与临渊之间的感应就越剧烈。一个时辰前符身忽然变得滚烫,烫得她在北冥阴寒的风中掌心都沁出了汗,她知道那是临渊在封印祭坛前动用了归墟引的力量。
然后她看见山路的尽头,一行人从雾气中走出来。临渊走在最前面,右臂上缠着雪白的绷带,赤着脚,脚步比出发时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抬起头与她的目光在暮色中相遇,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抬起缠着绷带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贴身放着那枚盘龙符的母符,他下暗河时一直戴着,隔着战袍能感觉到它微微发烫,和她手里那枚一样。
「活着。」
顾沉音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然后转过身,朝正殿走去。她的步子很稳,和十几日前跪在魔宫门口发抖的那个贡女判若两人。
……
偏殿里,白止替殷九重新包扎左臂的伤口。噬魂留下的旧伤已经完全愈合,新伤是被怨气碎片划破的三道浅口,都不深。少年一直扭头看着窗外,嘴里嘀咕着阿雪今天吞了怨灵之后一直在打嗝,刚才回来路上打了一路。白止缠绷带的手停顿了一瞬,他用剑鞘敲了一下少年的肩膀,说了句“下次别让它乱吃东西”。语气和在天书亭训诫犯错的童子时如出一辙。
殷九看着他白衣上的血污和袖口的破洞,忽然问了一句:“仙君以后还会来北冥吗?”
白止把绷带打好结,站起身,看向窗外。窗外天裂的红光正在转暗,正殿方向亮着一盏灯。那是顾沉音在教临渊写字的灯,每天这时候都会亮,已经亮了很多个夜晚。
“不一定。要看你们夫人留不留我喝茶。”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扬起,是殷九在这位冷面仙君脸上从未见过的表情。
……
正殿里只有顾沉音和临渊两个人。临渊坐在骨座上,右臂搁在扶手上,苏木包扎的绷带依然干干净净。顾沉音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枚盘龙符,符身已经不烫了,只有极淡的温热残留在掌心。
“祭坛上的字,你看到了。”
“看到了。”
“是他写的。”
“是他。”
顾沉音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缠着绷带的右手,他的指尖依旧很冷,但这一次她握住时,他的手指立刻回握过来,力道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确定。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心是心,本座是本座。他想出来,可以,但要按本座的规矩来——不是天道定的规矩,不是封印定的规矩,是本座定的。他若愿意,本座去囚神渊接他。他若不愿意,本座就在渊底陪他。”
顾沉音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用拇指轻轻按在他掌心那个被指甲掐出的旧伤口上——那是他自己的手,每次攥紧时指甲会掐进去的位置。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掌心,睫毛扫过那些粗糙的茧和旧伤疤。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缠着绷带的手轻轻扣住她的后脑,让她的额头抵在自己胸口。
正殿里的灯又亮了一夜。兽皮纸上写满了同一个字,从歪歪扭扭到渐渐端正,从入宫那一夜到现在,一共十三日。纸的最下方多了一行新的字,笔画还是不太稳,但每一笔都干净利落,不再拖泥带水:【明日学“归”。】
……
千里之外,天书亭。
苏木带着临渊的密信赶到昆仑山脚下时已是深夜。她没有回家,直接上了山。山路上只有她一个人和一头灰骡子,骡子背上的药箱里装着没用完的纱布和金创药,最底层压着那封用魔息封口的信。信是临渊亲手写的,左手,笔画还是不太好看,但收信人一看便知——字迹和命簿上写了三万年的簪花小楷截然不同,但落款处那个歪歪扭扭的“临”字,她认得。
亭外,姜灼华留下的那缕神念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团若有若无的银光在亭中飘浮。苏木跪在阶前,从药箱里取出信,双手举过头顶。
“大人,北冥天魔临渊有信呈上。”
那团银光忽然亮了一下。信纸自动从苏木手中飘起,悬在半空中展开。银光一行一行扫过信上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笔画不太好看,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写这封信的人说他已知天裂真相,已知自己失半心,已知囚神渊底困着另一个自己。他说他要修一条从天裂顶端直通归墟最深处的栈道,把被天道阻断的因果重新接上;他说他用人格担保定能把这盘死棋走活,还天下一个完整的天道;他说他不要她死,也不要她自裁,要她活着等他修完那条路。信的末尾有一行字写得特别用力,纸面差点被笔尖戳破——
【你若不信,本座赌上这颗天魔首级。你修命簿三万载,本座学写字十余日。不如来日对坐,再下一局。】
银光在读到最后一个字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那团光开始凝聚——不是消散,是凝聚。从一团若有若无的薄雾凝成一枚银白色的符印,符印上浮现出两个字,字迹是姜灼华亲手所写:【活着】。
符印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朝北冥方向飞去。
苏木跪在阶前没有起来。她看着那道流光消失在天边,然后低头看着天书亭门口那棵老桃树——不知道什么时候,枯枝上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粉白色,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但一直没有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