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临渊没有来西殿。
顾沉音等到天裂的红光暗下去,又等到红光重新亮起来,正殿的方向始终没有传来脚步声。她把殷七送来的狐裘叠好放在枕边,又把石桌上的金创药收进袖中,然后坐在石床上,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数日子。
「第六日。白止应该已经回到昆仑了。」她低头看着腕上的红线,那根线比昨日又深了一些,勒进皮肤里,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口,「他回去之后一定会再想办法。但姜灼华留下的那缕神念,撑不了太久。神念消散之后,白止就再也没有人能拦住他了。」
她需要在那之前,让自己变得足够重要。重要到临渊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任何话,就对她下手。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是临渊——临渊从不敲门。
“夫人。”殷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上请您去正殿。”
顾沉音睁开眼。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推开门。殷七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紧绷,眉骨上的刀疤微微泛红,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刺激过。
“怎么了?”顾沉音问。
“云姬也在。”殷七压低声音,“夫人小心。”
……
正殿里没有群魔,没有宴席。临渊坐在骨座上,面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一卷兽皮纸,纸面泛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手里握着一支笔——确切地说,是攥着一支笔。那支笔在他手里显得格外细小,像大人拿着小孩的玩具。
云姬站在案边。她今日换了一件暗红色的长裙,领口依旧开得很低,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她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案面上,另一只手指着兽皮纸上的某个位置,正在低声跟临渊说着什么。姿态亲昵,笑容温婉,和昨夜那个在碎镜前攥紧染血手指的女人判若两人。
顾沉音跨进殿门时,云姬的手指恰好碰到了临渊的手背。
“这里,”云姬的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写错了。”
临渊没有躲开她的手,但也没有回应。他只是盯着兽皮纸上的字,眉头拧成一个结。
云姬抬起眼,看见顾沉音站在门口,嘴角的笑容加深了几分。那是一种胜利者的笑容——你看,他在跟我写字,你来了也只能在旁边站着。
顾沉音没有看云姬。她看着临渊手里的笔,看着他攥笔的姿势——五指死死握住笔杆,像握刀。笔尖戳在兽皮纸上,墨汁洇开了一大片,把旁边的字也糊了。
「他不会写字。」
她忽然明白过来。天魔临渊,三界最强的魔,一掌能打死大罗金仙。但他不会写字。没有人教过他。他是天生地养的,从归墟血池里爬出来时就已经是这副模样,没有人教他识字,没有人教他握笔,没有人教他任何东西。
云姬也不会教他。云姬只想借这个机会靠近他,碰他的手,在众人面前展示她和临渊的亲密。至于临渊能不能学会写字——她根本不在乎。
顾沉音走到案边,站定,看了一眼兽皮纸上的字。那上面写的是一份魔族之间的盟约,措辞粗陋,字迹歪歪扭扭,像一群被打散了骨架的蜈蚣。但即便如此,每一个字都是临渊亲手写的。云姬只是偶尔伸手过来,在他“写错”的时候碰一下他的手背。
“顾沉音。”临渊头也不抬,“你不是天界送来的吗?天界的人,应该会写字吧。”
“会。”顾沉音说。
云姬的笑容僵了一瞬。临渊终于抬起头,看了顾沉音一眼,然后把笔往她面前一递。
“你来。”
云姬直起身,声音依旧温柔,但每个字的末尾都带着一根刺:“主上,她刚入宫几日,未必懂魔族的文字。这份盟约关系到北冥十三洞的边界划分,若是写错了——”
“那就重写。”临渊打断她,“一张兽皮而已。”
云姬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顾沉音接过笔,没有立刻落笔,而是先看了一眼临渊方才写的那些字。魔族文字她确实不熟,但她执掌命簿三万年,阅遍三界典籍,任何文字到了她手里,只要看一遍结构,就能写出个大概。
但她不能写得太好。一个天界贡女,如果对魔族文字精通到能起草盟约的程度,临渊会起疑。
她提起笔,在兽皮纸的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字。字迹清秀端正,比临渊的好看,但没有好看到让人觉得惊艳的地步。她特意在最后一个字的收笔处微微抖了一下,让墨迹有一点点洇开。
“写得不错。”临渊从她手里抽走笔,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抬起眼,“教本座。”
不是“教教本座”,是“教本座”。命令式的语气,不容拒绝。
云姬的脸色终于变了。“主上,”她的声音不再温柔,带着一丝急促,“您是北冥之主,怎能跟一个贡女学写字?若要习字,臣妾可以请北冥最好的文书官来教——”
“你教?”临渊偏过头看着她,“你写的字跟她写的字,你自己比比。”
他伸手把顾沉音写的那几个字和云姬之前留在兽皮纸上的批注放在一起。高下立判。云姬的字不难看,但也只是不难看而已,像一群规矩但呆板的士兵,排列整齐却没有半点灵气。而顾沉音的字,即使她刻意收敛了大半功力,依然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清隽之气。
云姬看着那两行字,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直起身,看了顾沉音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顾沉音从里面读出了很多东西。有杀意,有嫉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恐惧。她发现顾沉音会的,她不会。
“臣妾告退。”云姬行了一礼,转身朝殿外走去。她的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但顾沉音注意到她攥着手帕的手指——指节泛白。
正殿里只剩下临渊和顾沉音两个人。临渊重新拿起笔,在兽皮纸上写了一个字,然后抬眼看她。
“这个字怎么写?”
顾沉音低头一看。那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全错了,但勉强能认出来——是一个“渊”字。他自己的名字。
他先学写自己的名字。不是魔族的盟约,不是北冥的边界。是他的名字。
顾沉音看着他手里的笔,终于忍不住了。
“你先松开。”
临渊挑眉。
“你握笔的姿势不对。”顾沉音指了指他攥着笔杆的手,“写字不是握刀。不用使那么大的劲。”
临渊看了她一眼,慢慢松开了手指。笔杆在他掌心里滚了一下,差点滑落。他赶紧又攥紧了。
顾沉音垂下眼,伸出手。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时,临渊的手僵了一下。他的手很冷,和之前两次碰她下巴时一样冷。但这一次,他没有把手抽走。
“食指放这里。”她将他的食指移到笔杆上方,“中指抵在这里。拇指和食指夹住,不要太用力。写字不是杀人,不用狠劲。”
临渊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不是握笔磨出来的茧,是握刀磨出来的。此刻这只打死过大罗金仙的手僵硬地捏着一支小楷笔,像一头笨拙的巨兽试图捡起一朵小花。
顾沉音看着他的手指,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他的手。不是隔着袖子,是直接握住。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带着他写下第一笔。一笔,一横,一竖。那个歪歪扭扭的“渊”字在纸面上慢慢成形。
临渊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上的手。又瘦又白,指尖微凉,腕上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红线。这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手背上的雪花。但他觉得那片雪花落下来的地方,正在慢慢变暖。
“好了。”顾沉音松开手,退后一步。
临渊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个字。依旧歪歪扭扭,依旧算不上好看。但比之前那个强了太多——至少能认出是一个“渊”字。
他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你的名字,怎么写。”
顾沉音愣了一下。然后她拿起笔,在“渊”字的旁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顾,沉,音。
临渊看着那三个字。和之前那份盟约上的字不一样,这三个字她写得没有半点保留。每一个笔画都行云流水,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那是司命星君写了三万年命簿的手,即使刻意压低了水准,在写自己名字的时候,还是会不经意间露出本来的功力。
他看了很久。久到顾沉音开始后悔自己刚才没有藏拙。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顾字太难。”
他把笔塞回她手里。
“换一个。”
顾沉音握着笔,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很淡的笑,一闪而逝。
“名字不能换。”
“那就多教几遍。”临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写到本座会为止。”
……
这一日,他们在正殿里写了整整三个时辰的字。
临渊学得很快。不是因为他聪明——他的确聪明,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有足够的耐心。他可以在战场上等三天三夜,只为了等对手露出一个破绽。他也可以在书案前坐三个时辰,只为了把一个字写到不歪。
最开始是“渊”,然后是“沉”,然后是“音”。写到最后一个字时,他的手已经不像开始那样僵硬了。笔握得虽然还是紧,但至少不会把墨汁甩得到处都是。
临渊把笔搁下,忽然问了一句:“你的字是跟谁学的。”
顾沉音正在整理散落的兽皮纸,手指停了一瞬。
“一个……很老很老的神仙。”她说这话时没有抬头。
“叫什么。”
“不记得了。”
临渊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她,血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明日再来。”
他说完便起身朝殿外走去,黑袍曳地,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沉音独自站在正殿里,面前是满案的字迹。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全是“渊”“沉”“音”。三个名字,并排躺在泛黄的兽皮纸上,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她低头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有些扎眼。收拾好案上的兽皮纸,顾沉音转身离开正殿。走到回廊时,她看见殷七站在拐角处,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夫人。”殷七迎上来,压低声音,“云姬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她派人往东荒去了。”
“东荒?”
“东荒有一支被流放的魔族,”殷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叫‘噬魂’。”
顾沉音的脚步停了一瞬。
「噬魂。专门吞噬神魂的魔物。」她在心里翻出了这个名字。三万年前写命簿时,她写过这支魔族的结局——被临渊亲手灭族,一个不留。但如果还有漏网之鱼,如果那漏网之鱼被云姬找到了……
「她不是要杀我。」顾沉音加快了脚步,「她要查我。若被噬魂咬上一口,凡人的神魂会当场碎裂,但神仙的神魂会暴露——噬魂专吃仙气,越是修为高深的神仙,越躲不过它的追踪。」
「云姬在赌。赌我不是凡人。」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我不能让她赌赢。」
回到西殿,顾沉音在石床边坐下,心跳依旧急促。但她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清点手中可以利用的资源。她需要引走噬魂,但以凡人之躯硬抗噬魂,无异于送死。能对付魔物的,只有比她修为更高的人。
她在心里飞快地筛选着人选。云姬是敌人,殷七和殷九修为不够,北冥的魔将们更不会帮她。唯一有能力在噬魂面前保她不死的人,只有一个——临渊。可他刚刚开始对她感兴趣,这份兴趣脆弱得像冰面上的第一场雪。她如果直接求他出手,只会让他起疑。
顾沉音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些写过的命簿从头翻了一遍。噬魂的弱点、北冥的地形、云姬此人的性格——她控制欲极强,绝不容许任何变数脱离自己的掌控。如果她发现噬魂没有按计划找到顾沉音,一定会亲自出面。
「让她以为自己赢了。」顾沉音在黑暗中慢慢理清了思路,「让她以为噬魂找错了目标。让她主动收手,或者——主动暴露。」
她睁开眼,天裂的红光正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腕上。那根红线又在发烫,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一寸一寸嵌进她的皮肤里。
「还剩一千零九十天。」
顾沉音把袖中的金创药取出来,慢慢涂在腕上。药膏冰凉,暂时压住了红线灼烧的痛意。她盖上瓶塞,把瓷瓶放回枕边,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日,临渊会继续来学字。我还可以再教他三个字——‘天’,‘道’,‘谶’。每次教新字时,他都会看我的手。每次我握住他的手写字时,他都没有躲开。如果噬魂真的来了,他会出手的。不是因为我求他,而是因为他不想让一个刚教会他写名字的人,变成一具空壳。」
她在黑暗中握紧了掌心。指甲掐进之前留下的旧伤里,疼意让她的思绪更清醒了几分。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了——白天在正殿里,她教的第一个字,是“渊”。她带着临渊的手,一笔一划写下的,是他的名字。
那件事,云姬做不到。云姬只想借写字之名靠近他。可临渊不是傻子,他想学的是字,不是云姬的手指。而她是真的在教他写字,纠正他的姿势,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自己的名字。这就是云姬最恨她的地方,也是她唯一的胜算。
顾沉音在西殿的石床上翻了个身,心想:明天教他“天”字。后天教他“劫”字。等他把这些字都学会了,她就给他写一句话。
一句他自己看不出来,但迟早有一天会想明白的话。
而在北冥魔宫的另一个角落里,云姬坐在那张碎了铜镜的梳妆台前。身后跪着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魔侍,只露出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
“噬魂还有几日到?”云姬问。
“禀夫人。最快明晚。”
云姬点了点头。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自己的长发。梳子划过发丝,发出沙沙的轻响,在空旷的寝殿里听上去像蛇在爬行。
“顾沉音,”她对着墙上的影子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你会后悔写了那几个字。”
铜镜的碎片还在地上,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张脸。那些脸同时裂开嘴,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