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北冥魔宫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彼时顾沉音正在西殿里整理殷七送来的衣物。说是衣物,其实只有两套换洗的中衣和一件厚实的狐裘。狐裘是白狐皮缝的,毛色纯白,没有一丝杂色,摸上去柔软得像是云絮。殷七说这是临渊猎来的,三百年前的老物件,一直搁在库房里没人配穿。
“主上说,西殿冷。”殷七转述这句话时面无表情,但顾沉音注意到他眉骨上的刀疤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顾沉音接过狐裘,没有多问。但她心里清楚——临渊开始在意她的冷了。不管这份在意是出于好奇还是别的什么,都是个好兆头。
她刚把狐裘叠好,殿外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号角声。
三短一长。是魔族的迎客号。
殷七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顾沉音问。
“天界来人了。”殷七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语气沉下去,“夫人,您最好留在殿内,不要出去。”
顾沉音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正殿方向的空地上,落下一朵七彩祥云。云上站着一个人,白衣胜雪,周身环绕着淡淡的仙气,与这座黑沉沉冷冰冰的魔宫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那个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朝西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顾沉音看不清他的五官,但那个侧影的轮廓像一柄出鞘的剑,清瘦而锋利。
「是他。」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窗棂。
「白止。你怎么来了。」
……
正殿里,临渊斜坐在骨座上,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他看着殿中那个白衣仙人,嘴角挂着一抹懒洋洋的笑。
“稀客。”他把酒杯搁下,“天界的白止仙君,不在昆仑炼丹,跑来北冥做什么?莫非天帝终于想通了,要亲自来给本座磕头?”
白止立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理会临渊的嘲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空荡荡的侧妃席位上。
“臣奉天帝之命,护送贡品。”他的声音很冷,像昆仑山顶的雪水,一字一顿,“这是其一。”
“其二呢?”
“其二。”白止收回目光,直视临渊,“臣要向魔尊讨一个人。”
临渊挑起一边眉毛:“谁?”
“天界贡女,顾沉音。”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临渊笑出声,笑声低哑,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像夜风穿过枯骨。
“白止仙君,”他把“仙君”两个字咬得很重,“你是不是在北冥待得太舒服了,忘了这是谁的地方?”
“顾沉音乃天界登记在册的贡女。”白止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按照天界与北冥的盟约,贡女入魔宫满百日,若未被魔尊收入后宫,当遣返天庭。她入宫已逾百日,臣来接人,于礼有据。”
“百日?”临渊把腿从扶手上放下来,身子微微前倾,“她是五日前才入宫的。”
“天历与魔历换算不同。”白止面不改色,“天历一日,魔宫百日。魔尊若不信,可查阅当年盟约原件。”
这是睁眼说瞎话。顾沉音入宫满打满算才五天,就算是天历魔历换算,也凑不出一百天。
临渊盯着白止,血红色的瞳孔慢慢眯起来。
「这个仙君不是来接人的。」他终于明白了,「他是来找茬的。或者说——他是来找她的。他不惜编造一个一戳就破的谎言,也要把她从北冥带走。」
为什么?那个病弱的女人,跟这个高高在上的仙君,有什么瓜葛?临渊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白止。”他忽然开口,语气变得很轻很轻,“你是不是以为,本座的脾气变好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临渊周身魔息暴涨。黑色的魔气从骨座下方喷涌而出,像一头沉睡的凶兽猛然睁开了眼睛。大殿的温度骤降,地面上迅速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以骨座为圆心向外扩散,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白止没有退。他抬手,掌心浮现一枚银白色的符印,符印旋转着展开,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光罩,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魔息撞上光罩,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像烧红的铁块扔进了冰水。
地面出现了一道分界线。一边是黑冰,一边是白光。两股力量在交锋处互相撕咬,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殿中的魔侍们早已跪倒在地,有几个修为低的直接趴在了地上,七窍渗出血丝。殷七守在殿门口,一只手死死按住刀柄,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他这样的修为,在这种级别的对抗中也只能勉强站稳。
“魔尊这是打算跟天界开战?”白止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他的掌心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银白符印的边缘出现了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开战?”临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一个人跑到北冥,跟本座抢人——这叫开战?这叫送死。”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里凝聚出一团暗红色的魔息,高速旋转着,发出尖锐的啸声。那是“归墟引”,天魔的独门杀招,一掌下去能将神魂从肉体中活活抽离。
白止看着那团暗红色的光,他知道自己接不住这一掌。放眼三界,能接住临渊全力一掌的,不会超过三个人。但他依旧站着没动。因为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在临渊面前演了一出“天界派我来接人”的戏。临渊越是在意顾沉音,就越不会放人。而临渊越不放人,顾沉音就越危险。
「魔族最忌讳的就是天界的卧底。」白止在心里默念,「临渊,你很快就会查她的来历了。查不到,你就会怀疑她。怀疑她,你就会远离她。远离她——天裂就会要你的命。而她不能完成任务,就不必死在那场大婚之夜。」
这是白止的计划。用自己的命做赌注,换顾沉音活着回到昆仑。
临渊的掌力蓄势待发之际,殿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主上。”
声音不大,但在一片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得像一柄剑落在玉石上。所有人同时回头。殷九吓得差点坐在地上——他守在殿门外,竟然完全没发现夫人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顾沉音站在正殿门口。她穿着那件雪白的狐裘,衬得她整个人像一片刚从昆仑山顶飘下来的雪花。她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神很稳。
临渊的手停在空中,那团暗红色的魔息还在掌心旋转,但他没有拍出去。
“谁让你来的。”他的声音低沉,语气危险。
顾沉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跨进殿中,一步一步朝白止走去。魔息与仙气的交锋还在继续,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黑冰在她脚下碎裂,白光在她身边嘶鸣。她的膝盖还在疼,但她走得很稳。
走到白止面前时,她停下。
“仙君请回。”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临渊,也没有对白止使任何眼色。她只是平静地看着白止,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白止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那是他在这个大殿里露出的唯一一个破绽。千算万算,他算漏了一件事。他敢拿命赌,但顾沉音不敢拿他的命赌。
“顾——”他开口想说什么。
“仙君。”顾沉音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昆仑的冰,“天界送我来北冥,不是让我来度假的。百日也好,五日也罢,我的命是临渊的。除非他亲自赶我走,否则——我哪也不去。”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走到骨座旁边。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在临渊脚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那个位置是侧妃的专属席位,群魔宴上她坐在最末席,此刻她坐在临渊的脚边。
临渊低头看着这个坐在自己脚下的女人。她裹着他送的狐裘,坐在他的影子里,对天界派来接她的仙君说“我哪也不去”。
他掌心里的魔息慢慢消散了。
殿中的黑冰也开始融化。
白止站在原地,看着骨座下方的那个白色身影。她坐在那里,像一朵开在尸山血海中的白梅。他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给临渊,是输给她。她选择留在北冥,谁也带不走她。
“既然如此,”白止收回符印,声音恢复了来时的冷淡,“臣便回天界复命。”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对临渊说了一句话。
“她若死在北冥。天界必倾巢而出,不死不休。”
临渊没有回应。他看着白止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然后低头看着坐在脚边的女人。
“那个仙君。”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跟你什么关系。”
“不认识。”顾沉音说。
“不认识?”临渊弯下腰,凑到她耳边,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带着那股淡淡的果子酒味,“不认识他会为你死?”
顾沉音侧过脸,对上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两人离得太近了,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她能看清他瞳孔里翻滚的暗流,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落在她的嘴唇上。
“主上想多了。”她的声音很轻,“他是为天界的面子死,不是为我。”
临渊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挥了挥手。
“回你的西殿去。以后没有本座的允许,不准再出来。”
顾沉音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她的步子不快,背影瘦弱但脊背挺得笔直。
临渊看着那个裹着白狐裘的身影走出殿门,忽然对殷七招了招手。殷七快步上前,躬身听命。
“去查。”临渊的声音压得很低,“白止是天界司命星君的仙侍,三万年从未离开昆仑。他不惜撒谎也要带走顾沉音——这里面必有隐情。把她入宫前后的事,给本座翻个底朝天。”
殷七应声退下。临渊独自坐在骨座上,手指慢慢敲着扶手。血红色的眼睛在暗光中闪烁,像两颗即将坠落的星。
「顾沉音。你究竟是谁。」
……
西殿里。顾沉音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方才在正殿里她没有发抖,在魔息与仙气交锋的夹缝中走过时她也没有发抖。但现在,独处一室,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终于控制不住这具凡人的身体。
「白止。你这个傻子。」
她攥紧发抖的手。手腕上的红线在暗光中隐隐发烫,比任何时候都烫。
而在九重天之上,昆仑天书亭外。白止跪在亭前的白玉阶下,白衣上还残留着北冥魔息侵蚀的焦痕,左袖被灼穿了几个小孔,露出手臂上红肿的皮肤。他低着头,对亭中那道虚影说了一句话。
“臣有罪。臣擅闯北冥,妄图带回顾沉音,被临渊识破。请大人责罚。”
亭中的虚影是姜灼华下界前留下的一缕神念,撑不了太久。虚影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止以为那道神念已经消散了。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白止。你以为把她带回来,她就能活?”
白止猛地抬头。
“她不渡这劫,天裂就要她的命。她渡这劫,临渊就要她的命。”虚影的声音越来越淡,“你让她回来,横竖都是一个死。你让她留在北冥——至少还有三年。本座写命三万载,从未求过任何人。”
虚影似乎跪了下来。
“今次,求你。不要再插手。让她死得有价值一些。”
白止跪在阶下,肩膀剧烈地颤抖。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远处,天裂依旧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横亘在三界的天空。而在北冥魔宫与昆仑天书亭之间,一道看不见的因果锁链,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