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去碧云寺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侯府的马车就备好了
谢惊枝一身素色衣裙,扶着墨竹的手上了车,车帘落下前,她淡淡扫了一眼不远处的角门——那里藏着两个便装仆役,眼神闪烁,分明是孟夫人的人

姑娘,都安排好了

寺里的人已经打点过,证人也挪了地方,只等姑娘过去
谢惊枝微微颔首,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
她知道,这一趟碧云寺之行绝不会太平
孟夫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定会想方设法给她添堵,甚至下死手
马车辘辘驶出侯府,往京郊而去
晨光透过车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映出眼底坚定的光
内宅的算计只是小道,真正的硬仗,从踏出侯府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
马车行至碧云寺山门前,晨雾还未散尽,漫山松柏裹着水汽,古寺钟声沉郁,撞得人心头一震
谢惊枝扶着墨竹的手下车,素白裙角扫过沾露的青石板,脸色比平日更白了几分,看着弱不禁风
随行的两个婆子是孟夫人特意安插的,一左一右“护”着她,眼神却不住往四下瞟,只等行至僻静山道便动手
姑娘小心台阶,山陡路滑
“姑娘小心台阶,山陡路滑。”
左边的王婆子假惺惺地伸手扶,指尖却暗中用劲,想把她往石阶旁的斜坡带
谢惊枝脚步微顿,像是没站稳般轻轻晃了晃,手肘恰好撞在王婆子腰眼上
王婆子“哎哟”一声,手一松,自己反倒趔趄着退了两步,差点摔坐在地上
嬷嬷没事吧?

谢惊枝回过头,满脸担忧
都怪我身子弱,连累嬷嬷站不稳了

王婆子捂着腰,有苦说不出,只能咬牙摇头
另一个婆子见状,心里多了几分忌惮,不敢再轻易动手
---
进了大雄宝殿,香火缭绕
谢惊枝接过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垂眸默念
没人看见,她眼睑低垂的弧度里,没有半分求神拜佛的怯懦,只有沉如寒潭的清明
母亲的仇,外祖父的冤,从来不是求神佛求来的,得靠自己一刀一剑、一笔一证,亲手讨回来
上香毕,知客僧上前稽首:“施主,寺中住持精于解签,施主若有心,可去后院求一支。”
这是提前打点好的路子,谢惊枝微微颔首
有劳师父引路

两个婆子想跟着,却被知客僧笑着拦下
“后院清净,女施主一人便可,仆从请在偏殿奉茶歇息。”
婆子们还想争执,墨竹淡淡开口

住持禅院岂是闲杂人等能进的?

你们在这儿等着,误了姑娘求签祈福,夫人怪罪下来,你们担待得起?
两人被噎得无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惊枝跟着僧人往后院去
禅院深处,一间简陋的寮房内,坐着个须发半白的老僧
他见了谢惊枝,双手合十,声音沙哑

老衲见过大姑娘
这人便是张全,当年苏御史身边的亲随,苏家倒台后便隐姓埋名躲进了碧云寺,是构陷案为数不多的活证人
张叔

谢惊枝屈膝福身,声音微颤
多谢您还肯见我

张全连忙侧身避开,眼眶泛红

姑娘折煞老奴了

当年若不是御史大人相救,老奴早死在乱葬岗了

这些年老奴苟活于世,就是等着有朝一日,能为苏家洗清冤屈
两人落座,张全缓缓道出当年旧事

御史大人当年查到孟尚书私吞漕银、勾结边将的实据,本想递折子弹劾,谁知孟家先下手为强,买通府中内奸,伪造了通敌信函
他声音发颤

夫人那时还在侯府,孟家怕夫人替苏家奔走,便借着送补药的由头,在燕窝里掺了落雁沙

老奴曾撞见孟夫人的陪房偷偷往药里加东西,想提醒夫人,却被他们打晕扔了出去,再后来……就传来夫人病逝的消息
谢惊枝指尖死死攥着裙角,指节泛白
和她查到的线索分毫不差
母亲不是病逝,是孟家为了斩草除根,活活毒杀的;外祖父也不是贪墨失职,是孟家构陷的冤案
张叔,当年的物证,您还留着吗?

张全摇摇头,面露愧色

当年逃得急,要紧的证据都被孟家搜走了

老奴手里只有半块孟家陪房的腰牌,还有当年漕运码头管事的口供抄件,分量不够扳倒孟家
他从木匣底层取出一个油布包,递了过去
谢惊枝接过,指尖触到粗糙的油布,只觉得重逾千斤
足够了

她抬眼,眼神坚定
张叔放心,这笔账,我迟早会跟孟家算清楚

只是眼下还需您再忍些时日,孟家的人正在四处找您,您务必藏好

等时机成熟,我定会请您出面,为苏家作证

张全重重点头,老泪纵横

老奴等着,等着苏家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从寮房出来,雾气散了些,山风卷着松涛声扑面而来
谢惊枝将油布包贴身藏好,沿着石阶慢慢往山下走
墨竹跟在身后,低声道

姑娘,那两个婆子怕是等急了
话音刚落,上方忽然传来碎石滚落的轻响
谢惊枝猛地抬眼,只见两个穿短打的壮汉从山道旁的树林里窜出来,面露凶光,手里攥着短棍,直冲冲往她扑来,山道狭窄,旁侧便是数丈深的陡坡,乱石丛生,摔下去断无生机

姑娘退后!
墨竹低喝一声,闪身挡在谢惊枝身前
谢惊枝却没退
她扫了眼四周,晨雾未散,山道上除了她们再无旁人,两个婆子还在山门前等候,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她指尖微蜷,声音冷得像山涧的冰
速战速决,别留痕迹

话音落时,为首的壮汉已挥刀砍来
墨竹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壮汉痛呼出声,刀脱手而出
另一个壮汉见状,竟绕过墨竹,直扑谢惊枝,认定这病弱嫡女是软柿子
谢惊枝脚步轻错,身形竟异常灵活,看似柔弱地侧身,指尖却精准点在壮汉肋下穴位
壮汉浑身一麻,动作顿时僵住
她顺势抬脚,一个侧踢,壮汉直直往陡坡下栽去,惨叫声很快消散在谷底
另一边,墨竹也已解决了对手,指尖用力,将人直接推下陡坡
两人动作干净利落,前后不过片刻,山道上便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墨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姑娘,都处理干净了

这陡坡深不见底,就算日后被人发现,也只会当是劫匪失足坠崖
谢惊枝理了理微乱的裙角,脸色依旧苍白,看不出半点刚动过手的痕迹
走吧,别让那两个婆子起疑

回到山门前,两个婆子见她安然无恙,都面露诧异,随即又堆起笑迎上来
谢惊枝淡淡扫了她们一眼,没戳破,只扶着墨竹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从怀里取出油布包,借着车帘缝隙的天光,慢慢翻看
半块腰牌,一份口供抄件,还有张全的亲笔证言
证据还不够重,不足以撼动孟家根基,却足够在关键时候,给他们狠狠一击
马车驶出半里地,刚拐进一片密林旁的僻静官道,车轮忽然猛地一颠,紧接着便听“哐当”一声,车轴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马车骤然停住

什么人?
墨竹掀帘低喝
话音未落,树林里便窜出五六个蒙面人,个个手持利刃,团团将马车围住,看架势比山阶上的两个壮汉专业得多,显然是孟夫人派来的死士
谢惊枝指尖一紧,山阶上的人是试探,这伙人才是杀招,孟夫人是铁了心要把她留在这儿
她掀开车帘一角,飞快扫了一眼四周,目光忽然顿住,斜前方的上坡路上,一辆青绸马车正缓缓驶来,车檐下挂着的铜牌刻着忠勇伯府的徽记
她心念电转:忠勇伯府二公子顾昀,正是孟夫人给谢清瑶列的联姻备选之一;而翰林院掌院学士之子沈慕言,与顾昀素来交好,两人时常结伴出游
赌一把
她飞快给墨竹递了个眼色
墨竹心领神会,不等蒙面人动手,便率先推开车门跳了下去,高声喊道

姑娘快躲好!奴婢拦住他们!
她故意只用了两三成粗浅功夫,招式看着慌乱,实则精准地缠住了三个蒙面人,边打边往远处退,故意露出破绽,放剩下三个蒙面人往马车扑去

保护姑娘!
墨竹大喊一声,演得十足十的忠心护主模样
谢惊枝趁机推开车门,提着裙摆就往坡上跑
她跑得看似踉跄,实则脚步极快,专挑难走的草坡走,边跑边故意往树干、草堆上蹭,月白的衣裙很快沾了尘土草屑,又抬手揉乱鬓发,指尖沾了点泥土往脸颊上抹了两下,瞬间便狼狈不堪,活脱脱一个受了惊吓的弱女子
身后三个蒙面人紧追不舍,嘴里还骂骂咧咧
谢惊枝算着距离,眼看离那辆青绸马车只剩十几步,便故意脚下一软,“噗通”摔在地上,随即又挣扎着爬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朝着马车方向高喊
救命!救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