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吞噬整座铂悦湾别墅区,城市霓虹透过狭小的客房窗户,折射出零碎晃动的光影,投在惨白的墙壁上,像无数张张牙舞爪的虚影。
温知予蜷缩在狭小的单人床上,被褥单薄,房间通风很差,闷湿又压抑,狭小的空间像极了安和疗养院用来惩戒不听话病人的隔离小黑屋。
白日里强行压下去的恐惧与创伤,一旦到了深夜,便再也束缚不住,争先恐后钻进脑海。
她明明闭着眼,意识却坠入无边噩梦。
梦里又是三年前被强行拖拽上车的画面,保镖的大手死死扣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顾晏辞站在玄关,眼神冰冷,任由她哭喊哀求,始终不肯回头。
画面一转,又切换到疗养院的病房。
刺鼻的消毒水味直冲鼻腔,护工粗暴地掰开她的下颌,强行把苦涩的镇静药片塞进喉咙,若是拒不吞咽,就会捏住鼻子猛灌药水。反抗的下场,便是被捆在电击椅上,电流穿过四肢,浑身抽搐发麻,意识混沌溃散。
还有温柔冉偶尔前来探视,隔着玻璃窗,对着她露出胜利者般的冷笑,唇形开合,仿佛在说:温知予,顾家太太的位置,温家的家产,从今往后都是我的了。
“不要.....别过来.....”
温知予在睡梦中无意识呢喃,眉头紧紧拧成一团,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双手胡乱挥舞,下意识挣扎躲闪,被褥被揉得凌乱不堪。
她猛地浑身一颤,骤然从噩梦中惊醒。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冷汗浸透了里面的衣物,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
窗外夜色浓稠,别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温知予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来,抬手抚上心口,指尖还在不停发抖。她偏头看向紧闭的房门,耳边仿佛还回荡着疗养院铁门开合的哐当巨响,久久无法平复。
她不敢再躺下入睡,只能背靠冰冷的墙壁,抱膝坐着,睁着眼熬过漫漫长夜。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压低的敲门声。
“叩、叩、叩。”
“姐姐,你睡了吗?”
是温柔冉的声音。
温知予眸光一凛,迅速收敛脸上的慌乱,抬手擦了擦额角冷汗,调整好怯懦的神态,哑声回应:“没睡。”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温柔冉端着一只白瓷小碗走了进来,身上披着轻薄的睡袍,长发松散,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我刚刚听见房间里有动静,担心你做噩梦睡不安稳,特意熬了安神汤药过来。”温柔冉走到床边,将瓷碗递到温知予面前,柔声说道,“里面加了茯苓、酸枣仁,能够安神助眠,疗养院长期服药伤了心神,喝一碗好好休养。”
温热的药香扑面而来,可温知予鼻尖敏锐捕捉到,汤药深处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的镇静剂气味,和安和疗养院日复一日逼迫她喝下的药水成分相近。
温柔冉根本不是好心熬制安神汤,而是想趁着夜里,继续用药物麻痹她的神经,让她整日昏沉嗜睡,思维迟钝,永远保持虚弱麻木的状态,方便自己继续掌控一切。
一旦长期服用,她的大脑反应会越来越迟缓,就算日后想要揭发真相,也会因为精神萎靡、口齿不清,被所有人认定是精神病反复发作。
好一出绵里藏针的算计。
温知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寒意,指尖蜷缩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成胆怯不安的模样,抬眸看向温柔冉,小声嗫嚅:“我.....我怕药,不想喝。”
“姐姐,良药苦口,都是为了你好。”温柔冉往前递了递汤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晏辞哥也嘱咐过,让我盯着你调理身体,若是不喝,明天我只好告诉晏辞哥,说你抗拒服药,情绪又不稳定了。”
她巧妙搬出顾晏辞,用顾晏辞的管束来逼迫温知予就范。
温知予心里清楚,眼下不能硬碰硬。若是执意拒绝,温柔冉转头就会添油加醋,告诉顾晏辞她夜里躁动不安、拒不配合调养,极有可能再次触发顾晏辞送她回疗养院的念头。
三年的囚笼,她绝不能再踏进去第二次。
温知予迟疑片刻,伸手接过瓷碗,双手捧着,指尖有意无意抵住碗沿,轻声说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温柔冉见她愿意接下汤药,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面上依旧温柔和善:“快趁热喝吧,凉了药效就不好了,我就在门外守着,喝完叫我进来收拾碗碟。”
说完,温柔冉便转身退出客房,轻轻带上房门,却并没有走远,而是停留在走廊拐角,侧耳倾听房间里的动静,确认温知予是否会乖乖把汤药全部喝下。
房门关上的一瞬间,温知予立刻抬手,将瓷碗凑到唇边,假意仰头吞咽,实则舌尖抵住上颚,一点汤药都没有咽进腹中,全部含在口腔两侧的腮帮里。
她缓慢做出吞咽的动作,配合着仰头的姿势,营造出一饮而尽的假象。
片刻后,她走到窗边,借着窗帘的遮挡,侧身对着窗外,微微偏头,将嘴里的汤药尽数吐进提前备好的纸巾里,紧紧包裹成团,塞进枕头底下藏匿好。
做完这一切,她又端起空碗,用清水漱了口,彻底清除口腔内残留的药味,才重新躺回床上。
没过多久,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
“姐姐,喝完了吗?”
温知予轻声应答:“喝完了。”
温柔冉推门进来,看见空空如也的瓷碗,眼底的戒备稍稍放下,拿起碗筷,叮嘱道:“早点休息,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语毕,她扫视了一圈房间,确认没有异常,才转身离开。
客房再次恢复安静。
温知予抬手摸了摸枕头下的纸团,眼底一片寒凉。
温柔冉步步紧逼,从饮食到汤药,处处都想拿捏她,看来想要复仇,必须尽快掌握证据,不能坐以待毙。
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漫长的黑夜终于走到尽头。
清晨七点,别墅的佣人开始忙碌,楼下传来打扫卫生的声响。
温知予一夜未眠,眼下覆着淡淡的青黑,脸色愈发苍白。她简单洗漱过后,走出客房下楼。
餐厅里,顾晏辞已经坐在餐桌前翻阅晨报,一身剪裁得体的家居服,周身气场清冷。温柔冉陪在一旁,亲手为他冲泡咖啡,动作亲昵自然。
两人相处的模样,俨然一对朝夕相伴的夫妻。
温知予站在楼梯口,停顿了几秒,才缓步走向餐桌。
顾晏辞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憔悴的脸上,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审视:“昨夜睡得不好?”
温知予攥了攥衣角,低声回道:“做了噩梦,没怎么睡。”
话音刚落,一旁的温柔冉立刻柔声开口:“我昨夜给姐姐送了安神汤,只是姐姐好像还是心神不宁,夜里多次翻身惊醒,怕是精神状态还没有恢复。”
看似如实禀报,实则悄悄暗示温知予病情不稳。
顾晏辞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放下手中的报纸,看向温知予,语气带着几分训斥:“既然知道睡眠不好,就要学着调整心态,整日沉溺在负面情绪里,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痊愈?顾家不可能一直迁就你的情绪。”
又是不分缘由的指责。
温知予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没有辩解,只是安静落座。
就在这时,顾晏辞的私人手机响起一通陌生来电,屏幕上备注着:沈聿珩。
顾晏辞看到这个名字,神色微微一顿,迟疑片刻,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温润清冷的男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压迫感:“顾总,许久未见。我有几件关于安和疗养院的事情,想要和你面谈。”
顾晏辞指尖摩挲着手机边缘,眸色沉了沉:“沈总想说什么?”
“关于温知予三年的诊疗记录,还有安和疗养院院长张炳坤的行医资质,我这里有不少资料。”沈聿珩的声音不急不缓,一字一句传入听筒,“不知顾总今日可否抽空一见?”
顾晏辞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惊疑。
沈聿珩,温知予年少时的竹马学长,沈家掌权人,向来极少插手顾家私事,如今突然提起疗养院和温知予的诊疗记录,究竟意欲何为?
一旁的温柔冉听见“沈聿珩”三个字,端着咖啡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咖啡溅出来少许,落在手背上,她强忍着刺痛,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
沈聿珩一直护着温知予,若是此人插手进来,恐怕会打乱她所有的计划。
温知予坐在角落,耳尖微动,清晰听见了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
是沈聿珩。
时隔三年,那个年少时总是护在她身前的少年,终究还是回来了。
一盘牵扯家产、谎言、囚禁与救赎的棋局,正式开始交错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