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医院抢救室外,白惨惨的墙壁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映照着林建设那张写满焦虑与无助的脸。他手忙脚乱地将身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个底朝天,粗糙的布料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一般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而清晰。
最后,他只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被揉搓得皱皱巴巴、沾着汗渍的零散毛票,颤巍巍地数了又数,连医院要求的最低五块钱押金的边都远远够不着。
值班台的护士不耐烦地用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响声,语气冰冷而急促:“没钱还看什么病?后面还有别的病人等着呢!”林建设急得额头上沁满了豆大的汗珠,他不停地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脊背几乎要弯下去,脸上堆满了近乎哀求的神色。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最后像是豁出去一般,猛地一拍大腿,颤抖着手从怀里最贴身的内袋中,掏出一个边缘已经磨损的红色小本子,双手递了过去,“同志,您……您看这个行不行?我是咱们市汽车总站的正式司机,有单位,有根底,跑不了的!”
那工牌上,年轻的林建设穿着整齐的工装,正咧着嘴憨厚地笑着,只是照片的边角已经微微泛黄,留下了岁月的痕迹。护士斜着眼瞥了一下那红本本,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才勉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松了口:“……那行吧,先办手续。但话可说在前头,明早,押金必须补上!”
孩子总算在抢救室里挂上了救命的吊水瓶,那小小的身体蜷缩在病床上,因为高烧而烫得像个火炉,体温计上的水银柱赫然停在令人心惊的四十度!林建设不敢走远,就蹲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摸出一根“大生产”牌香烟,点燃,然后一根接一根地抽着。
劣质烟草散发出呛人的烟雾,缭绕盘旋,熏得他眼眶阵阵发红,分不清是烟呛的,还是心焦的。结婚整整十年了,媳妇王凤兰的肚子始终没有一点动静。他总觉得,这个在寒冬雪地里捡回来的小丫头,是老天爷看他两口子日子过得冷清可怜,硬塞给他的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可这份“礼物”带来的考验,未免也太沉重、太突然了些。
脚下,八根燃尽的烟蒂被仔细地排成一排,仿佛在无声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而他的心,也仿佛随着这八根香烟的明灭,跟着燃尽、冷却、又再次点燃,反复煎熬了八回。
凌晨三点,医院走廊的灯光更加惨淡。王凤兰抱着终于退了烧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走出病房。怀里的孩子轻飘飘的,没有什么分量,软绵绵地偎依着,像一团毫无力气的棉花。她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睁着一双又大又黑、宛如黑葡萄般的眼睛,眼神却空洞洞的,没有焦距地望着病房苍白的天花板。
一位值夜班的医生打着哈欠从旁边走过,睡眼惺忪地瞥了一眼,随口嘀咕了一句:“烧了这么久才送来……该不会是把脑子烧坏了吧?怎么看着呆呆的,像个聋哑孩子。”
这句无心的话语,却像一根淬了冰的钢针,毫无防备地狠狠扎进了门外守候的夫妻俩心里。王凤兰浑身一颤,胳膊瞬间收紧,下意识地将孩子往自己温暖的怀里又紧紧地搂了搂,仿佛要用自己的身躯为她隔开一切伤害。
回他们那间大杂院的路上,北风呼啸,跟锋利的刀子一样,一阵阵刮在人的脸上,生疼。刚到院门口,还没等他们喘口气,邻居赵婶子就正好端着痰盂出来倒夜壶,她叉着腰站在那儿,嗓门又亮又尖,在寂静的凌晨里格外刺耳,简直能掀翻屋顶:“哟!林建设,你们两口子真是疯魔了不成?捡个别人不要的赔钱货回来养也就罢了,这怎么还是个带残疾的?以后啊,有你们俩受罪的时候!这日子可怎么过哟!”
王凤兰紧紧抿着嘴唇,一声没吭。她只是默默地停下脚步,解开自己身上那件旧棉袄的扣子,从胸口贴身的地方,抽出一条被自己体温暖得热乎乎的棉布巾,然后仔细地、严严实实地蒙住孩子冰凉的小脸蛋,只在她鼻子下方留出一条细细的缝隙用来透气。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抬起头,迎着赵婶子那充满打量与嘲讽的目光,一字一顿,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我——乐——意!”
推开家门,屋里因为没有生炉子,冷飕飕的,寒气扑面而来,冷得像一个冰窖。
王凤兰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放在那张旧木板床上,给她盖上了家里唯一一床还算厚实的棉被。
小丫头做了一个梦,她跟着六个姐姐在绿油油的田野上奔跑着,可是追着追着,怎么也追不到,她已经好累好饿了,但是就是追不到,她大声的尖叫着,可是没人理她,然后出现了两个穿着工装的人,抱着她说:这丫头真可怜。在女人的怀里她感到了温暖,舒适,肚子也不饿了。。。
夜深人静时,王凤兰忽然被身下一片湿热的触感惊醒,伸手一摸,原来是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尿床了。
出乎意料的是,非但没有生气,心里反而蓦地一软,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欣慰——这孩子,总算有点活人的气息了,知道拉撒了。
她摸黑爬起来,摸索着找到手电筒,拧亮,借着那一束昏黄的光,小心翼翼地给孩子更换尿布。手电筒的光柱不经意间一晃,照亮了孩子那只始终紧紧攥着的小拳头。
王凤兰心中一动,屏住呼吸,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掰开孩子冰凉的手指。只见孩子小小的手心里,赫然紧紧握着一小块早已融化变形的硬糖。那糖纸早就被孩子滚烫的体温和汗水焐化了,黏糊糊、脏兮兮地粘在她冰凉的手心纹路里,几乎和皮肤粘在了一起,抠都抠不下来。王凤兰的眼泪顿时失去了控制,“啪嗒”一下,重重地砸在了孩子的手背上。这糖……难道是这孩子那不知去向的亲生母亲,留给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点念想吗?这一夜,王凤兰再也没能合眼,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孩子熟睡中稚嫩却苍白的面容,仿佛要将这张小脸刻进心里。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林建设就悄无声息地起了床。他看着妻子憔悴的侧脸和床上安睡的孩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重重地、充满力量地拍了拍王凤兰瘦削的肩膀。
然后,他转身推出院子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破旧二八大杠自行车,翻身骑上,铆足了劲儿蹬了起来。自行车发出“嘎吱嘎吱”不堪重负的声响,载着他,一头冲破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
他要去单位!去街道办公室!他要去开证明,办手续!他要去告诉所有人——这个不会说话、听力不明的哑巴丫头,从今往后,就是他老林家堂堂正正的孩子,他林建设认定了!哪怕是往后砸锅卖铁,节衣缩食,吃糠咽菜,他也一定要把这孩子拉扯大,养成人!至于那狠心遗弃了她,或者粗心丢失了她的亲生父母?等他们哪天良心发现找上门来的时候,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