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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早班车和末班车

从早班车到末班车

一九七六年除夕夜,江南火车站狂风呼啸,大雪铺天盖地落下来。

王大山肩膀上套着粗麻绳,勒着两个半人高、装满破烂家当的蛇皮袋。

粗砺的麻绳早就磨破了棉袄,深深陷进肉里,渗出暗红的血迹。

王小花怀里死死攥着那张被汗水浸得稀烂的站票,神色慌张地四处张望。

前几天村里妇女主任带人堵了家门,扬言交不起超生罚款就扒房牵牛。

为了生个传宗接代的儿子,他们一连生了七个闺女,家里早就穷得连耗子都不光顾。

生下老七没多久,王小花就被强行拉去做了结扎,肚子上的伤口一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疼。

夫妇俩在土炕上抱头痛哭了一整夜,可看着炕上嗷嗷待哺的七个闺女,只能咬牙活下去。

“快点走!要是被抓回去,咱这一家子都得饿死!”王大山压低声音吼道,脚下一滑险些栽倒。

大丫扯着二丫,二丫拉着三丫,几个丫头冻得吸溜着鼻涕,像一串糖葫芦紧跟在爹娘身后。

王小花背上还背着个大包袱,怀里兜着四丫和五丫,手里扯着六丫。

最小的七丫刚满两岁半,连一声“娘”都不会叫,只能迈着小短腿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

“爹,我鞋掉了……”三丫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别管鞋了!上车要紧!”王大山头都没回,粗暴地扯了她一把。

汽车总站附近人头攒动,大批南下打工的农民工像潮水般涌向火车站。

人群里有不少像他们一样东躲西藏的超生游击队,个个神色紧绷。

火车站旁一条狭窄的小路上挤满了人,大包小包互相碰撞,哭喊声此起彼伏。

王大山拼了命用脊背顶住身后汹涌的人潮,给媳妇孩子撑开一条勉强通行的缝隙。

绿皮火车拉响汽笛,狂暴的白烟瞬间吞没了站台。

“小花!快带娃上去!快!”王大山扯着嗓子大喊,声音瞬间被风雪撕碎。

王小花慌乱地把大包往车窗里塞,拼命把大丫她们往车门里推。

人潮像疯了似的往前挤,行李的碰撞声、孩子的哭闹声响成一片。

惊恐万状的七丫被旁人一个大木箱子狠狠撞了一下,小手顿时脱开了母亲的裤角。

她太小了,瞬间就被裹挟着推向了相反的方向,摔倒在冰冷的铁轨旁。

火车轰鸣着启动,车轮和铁轨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

车厢里,王小花拼命数着人头,一、二、三、四、五、六……

“老七呢?咱七丫呢?!”王小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瘫软在车厢地板上。

王大山扒着车窗往外看,可车窗上全是冰霜,外面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火车越开越快,无情地将那个小小的身影甩进漫天风雪里。

七丫呆呆地看着那抹绿色消失在视线里,风雪瞬间盖住了她来时的脚印。

她没有哭,也发不出声音,只是固执地顺着记忆中的路线,一步一步往汽车总站挪动。

那是他们早上刚下车的地方,她以为爹娘一定会回来接她。

车站的候车室早就锁了门,空荡荡的站台上只剩下刺骨的寒风。

小小的身躯在风雪中冻得发紫,睫毛上结了厚厚一层白霜。

她实在太冷了,肚子也饿得难受,最后把目光投向了角落里停着的一辆公交车。

车门虚掩着,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了上去,缩进了末排座椅底下的死角里。

夜里十一点,末班公交车顶着风雪,晃晃悠悠地开进了终点站。

林建设拉起手刹,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妻子王凤兰拿着扫帚和抹布,开始做最后的清洁工作。

“老林,今晚这雪真大,回家咱包热腾腾的饺子吃。”王凤兰一边扫地一边说话。

扫帚扫到最后一排座椅底下时,突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王凤兰疑惑地弯下腰,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

那是一个冻得像冰坨子一样的小孩,身上只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单薄棉衣。

“老林!快来!这有个娃!”王凤兰惊呼出声,声音里全是不知所措的惶恐。

她急忙把那团小小的身体抱进怀里,孩子身上已经没有了温度。

孩子还有微弱的呼吸,小小的手指在结了霜的车底板上,正无意识地划拉着。

那是一道道杂乱的痕迹,却是她这辈子都没能喊出声的呼唤。

王凤兰只觉得心像被刀扎了一样疼,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她一把解开自己的厚棉袄,把这个冰冷的小身体死死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老林!快开车!去医务室!这娃要冻死了!”王凤兰尖叫着大喊。

林建设两步跨回驾驶座,一脚油门踩到底,公交车在打滑的冰路上疯狂地冲了出去。

轮胎在冰雪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发动机疯狂咆哮。

“这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丢的啊!作孽啊!”王凤兰在颠簸的车厢里嚎啕大哭,把孩子抱得极紧。

怀里的小家伙突然动了动,细瘦的小手在昏迷前,死死抓住了王凤兰的辫子。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抓住了这世上唯一的希望。

林建设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咬紧了牙关,拼命把车开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