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楼的中央空调总是开得像停尸房一样冷,精准地维持在二十四度,专门用来冻结那些还没捂热的梦想和即将过期的便当。
陈路坐在工位的最角落,这里是光线的死角,也是老板视线的盲区,俗称“职场流放地”。作为公司里工龄最长、职位最低的“职场老新人”,二十八岁的他活得像个还没转正的幽灵。
此时是下午三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香气。那是隔壁组行政小姐姐刚点的“喜茶”,芝士葡萄的甜腻味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抽打着陈路空空如也的胃壁。
“咕噜——”
陈路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正在敲键盘的手指猛地停住。陈路屏住呼吸,用眼角的余光扫描四周。还好,大家都在忙着摸鱼,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发出的求救信号。
他把手伸进抽屉的最深处,指尖触碰到了那个温热的、带着粗糙触感的物体——那是他最后的防线,一个三块钱的白面馒头。
为了买这个馒头,陈路在楼下的菜市场门口经历了长达五分钟的心理博弈。
“三块?老板,昨天不是两块五吗?”
“小伙子,面粉涨价了,我也没办法。”卖馒头的胖大婶挥舞着苍蝇拍,一脸的不耐烦。
陈路盯着那个白胖的馒头,脑海里迅速进行了一次复杂的成本核算:如果现在去买便利店的打折饭团,需要六块五;如果点外卖拼单,起送费就要二十。三块钱,虽然比昨天贵了五毛,但依然保持着碳水化合物的最高性价比。
“行,来一个。要凉一点的,压秤。”陈路最终妥协了,但不忘在气势上找回一点场子。
此刻,这个价值三块钱的巨款资产就躺在他的抽屉里。
陈路像一只警惕的仓鼠,左手拿着鼠标假装在看报表,右手悄悄伸进抽屉,抠下一小块馒头塞进嘴里。
没有水。他不敢去茶水间接水,那里是八卦和社交的中心。干噎。面粉在口腔里迅速吸水,变成一团粘稠的浆糊,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哎,陈路,你怎么不吃下午茶?”
一个声音突然在头顶炸响。
陈路吓得一哆嗦,差点把嘴里的馒头渣喷出来。他猛地抬头,看见部门经理老王正站在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脸上挂着那种上位者特有的、虚伪的关怀。
“哦……王总。我……我不饿,减肥。”陈路含糊不清地回答,腮帮子鼓得像只藏了食的松鼠。
老王皱了皱眉,鼻翼耸动了两下,似乎闻到了一股不属于这个CBD写字楼的味道——那是廉价酵母和生水混合的气息。
“减肥也要注意营养啊。”老王指了指桌上那堆精致的点心盒,“这是客户送的,都是进口的,不吃也浪费。你们年轻人就是太见外。”
说着,老王拿起一块包装精美的小蛋糕,随手放在了陈路的桌上。
那块蛋糕精致得像件艺术品,透明的包装盒上印着法文,旁边还系着一条丝带。
陈路盯着那块蛋糕,心里却在滴血。他知道,这块蛋糕的价格,起码能买他十个馒头。
“谢谢王总。”陈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对了,下个月公司的团建去三亚,大家记得准备一下衣服啊。”老王拍了拍陈路的肩膀,转身离去,留下一阵古龙水的味道,瞬间盖过了馒头的麦香。
老王一走,陈路立刻像做贼一样,用文件夹挡住那块蛋糕,然后迅速把嘴里剩下的馒头咽了下去。
喉咙火辣辣地疼。
他看着那块蛋糕,又看了看抽屉里剩下的半个馒头。
吃蛋糕?那是背叛阶级。吃馒头?那是对胃的虐待。
就在这时,旁边的实习生小李探过头来,手里拿着一杯刚到的瑞幸:“路哥,你这藏的什么宝贝呢?神神秘秘的。”
陈路手疾眼快,一把关上抽屉:“没什么,私人物品。”
“切,小气。”小李撇撇嘴,“对了路哥,我看你朋友圈,你最近是不是在搞那个什么‘丧文化’摆摊?赚了不少吧?怎么还吃……”
小李的目光落在陈路嘴角沾着的一点白色面屑上。
陈路心里一紧,不动声色地用舌头把面屑卷进嘴里,咸的,带点汗味。
“体验生活。”陈路面不改色地胡扯,“只有深入底层,才能写出直击灵魂的文案。这叫采风。”
“哦……”小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不屑,“路哥真是敬业。”
敬业个屁。
陈路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重新打开抽屉,看着那半个馒头。
其实他不想吃。那块蛋糕就在那里散发着诱人的奶油香气,像一只勾引堕落天使的魔鬼。只要伸出手,撕开包装,就能享受到甜蜜的滋味。
但他不能。
吃了那块蛋糕,他就承认了自己是个需要靠别人施舍过日子的废物。吃了那个馒头,他依然是那个精打细算、在夹缝中求生存的硬骨头。
三块钱的馒头,吃的是尊严。
陈路拿起那半个馒头,这一次,他没有躲藏。他大大方方地咬了一口,用力地咀嚼着。
干涩,无味,难以下咽。
但他嚼得很认真,仿佛嘴里嚼的不是面粉,而是这个操蛋的世界。
“陈路,那个报表做完了吗?”老王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马上。”陈路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凉水,冲淡嘴里的苦涩。
他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
那个三块钱的馒头虽然没能填饱他的肚子,却给了他一种奇怪的饱腹感——那是贫穷赋予的清醒。
在这个人均年薪百万的写字楼里,他像个异类,守着他的三块钱馒头,守着他那不值钱的自尊。
“总有一天,”陈路在心里默默说道,“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来排队买我的馒头。到时候,我不卖三块,我卖三十。”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块逐渐融化的蛋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然后,他拿起那块蛋糕,站起身,走向了茶水间。
“小李,”陈路把蛋糕递给那个还在盯着屏幕发呆的实习生,“这个给你吃,太甜了,我牙疼。”
小李眼睛一亮:“谢谢路哥!”
陈路回到座位上,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摸了摸依然瘪着的肚子,笑了。
蛋糕没了,馒头也没了。
但他觉得,自己好像赢了一局。
哪怕只是心理上的胜利。
毕竟,在这个城市里,能笑着饿肚子的人,才是最后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