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造

白日一晃而过，落日将傲来城的天际染成橘红，街巷里的叫卖声渐渐稀疏，家家户户升起炊烟。

唐舞麟帮唐孜然收拾完锻造铺的铁矿与工具，早早守在窗边，目光时不时望向巷口，心底藏着难以按捺的期待。

白日集市上苏清鸢挺身护他的模样，一遍遍地在脑海里回放。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会为了他，直面旁人的讥讽，坦然告诉他，他终会耀眼。

琅玥端来一碟温热的糕点放在桌边，看着儿子频频望向门外，温柔轻笑：“在等白天那个白衣小姑娘？”

唐舞麟耳尖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清鸢姐姐说好晚上来陪我修炼锻造。”

“那你们好好修行，莫要熬夜伤了身子。”琅玥没有多问，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便退了出去，将锻造房的空间留给少年。

天色彻底沉下，月光爬上屋檐，一道纤细的白影如期出现在巷尾。

苏清鸢缓步走来，今夜发间系了一根浅蓝丝带，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浅灵气，身后隐约有半透明的淡蓝蝶影一闪而逝，那是她与生俱来的伴生灵月汐灵蝶，平日里极少显露，只在她动用精神力时才会现身。

她轻步跨过门槛，走入锻造房，刚一进门，月汐灵蝶便绕着唐舞麟飞了一圈，蝶翼洒落细碎星光，温柔拂过少年的四肢百骸。

唐舞麟只觉一股沁人心脾的安稳感涌遍全身，体内那丝潜藏的龙戾还未翻涌，便被蝶影星光轻轻抚平。

“清鸢姐姐！”他快步迎上前，眼里满是欢喜。

“我来了。”苏清鸢弯眸浅笑，目光扫过一旁堆放的铁块，“今日白天可有好好打磨锻打基础？”

“有的！”唐舞麟连忙拿起铁锤，示范着挥锤的姿势，“爹爹教我控力，我练了整整一下午，只是总没办法把力道收放自如。”

说罢，他对着铁砧上一块生铁挥锤落下。

铛——

一声沉闷的响动，铁块只浅浅凹陷一层，力道大多散在了空气里，发力生硬，轻重毫无章法。

连续试了数次，皆是如此。

少年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失落。锻造讲究刚柔并济，可他肉身力量虽远超同龄孩童，却不懂收敛，蛮力四散，白白耗费体力。

苏清鸢走到铁砧旁，目光沉静地观察他挥锤的轨迹，轻声道：“你身负特殊血脉，肉身力量天生雄厚，可锻造不是比拼蛮力，重在凝神聚力，将所有力量收敛于一点。”

她抬起纤细的指尖，眉心一点星光亮起，星澜灵韵武魂悄然舒展，淡蓝色的精神丝线轻柔缠上唐舞麟握锤的手腕。

“试着跟着我的精神引导，放松肩颈，发力时沉下心神，把全部气息汇聚在锤尖。”

温和的精神力顺着手臂蔓延，梳理着他紧绷的经脉，原本僵硬的肩背不由自主松弛下来。唐舞麟依照她的指引，缓缓调整呼吸，凝神看向面前的铁块。

身后月汐灵蝶轻轻振翅，漫天细碎星光笼罩少年，隔绝一切杂念，让他的心神纯粹如一。

再次挥锤。

这一次，没有汹涌四散的蛮力，力量凝而不散，铁锤落下的瞬间，清亮的铿锵声响响彻小屋，铁块深深凹陷，纹路均匀规整。

唐舞麟眼睛一亮，心头满是惊喜：“成了！我做到了！”

“悟性很好。”苏清鸢轻轻收回精神丝线，神色柔和，“方才你体内血脉微微躁动，灵蝶的星光刚好能中和戾气，往后锻造，我便让它伴你身侧，助你稳心控力。”

月汐灵蝶似是听懂了她的话，亲昵地落在唐舞麟肩头，蝶翼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温暖柔软，半点没有畏惧他体内的金龙威压。

唐舞麟小心翼翼抬手，指尖轻触蝶翼，冰凉细碎的星光沾在指尖，舒服得让人眯起双眼。

“它好温顺。”

“它与我共生，能感知人心善恶，也能察觉你体内血脉的痛苦。”苏清鸢望着一人一蝶温柔相伴的画面，轻声道，“从前只有我与它相依为命，如今，我们多了一个同行之人。”

家族覆灭之后，漫长的逃亡岁月里，唯有月汐灵蝶不离不弃，是她唯一的慰藉。而来到傲来城遇见唐舞麟，孤寂的旅途终于有了同行者。

唐舞麟闻言，心头一软，认真看向她：“以后我也会陪着你，还有小蝴蝶。等我锻造变强，修炼变强，谁都不能再欺负你们。”

少年的誓言稚嫩却无比真诚，在月光与炉火的映衬下，格外动人。

苏清鸢唇角笑意更深，轻轻颔首：“我等着。”

接下来的深夜时光，锻造房内锤声不绝。

唐舞麟一遍遍反复练习收力、聚力、锻打，苏清鸢立于一旁，星澜灵韵源源不断释放柔和精神力，月汐灵蝶盘旋在少年周身，星光点点安抚躁动龙息。

一人锻锤，一人安神，一蝶相伴。

炉火摇曳，月色入户，屋内的温暖隔绝了外界所有冷眼与喧嚣。

唐舞麟能清晰察觉到，今夜的修炼进度远超昨日，肉身力量稳步沉淀，丹田内的魂力愈发精纯，平日里时常撕扯神魂的暴戾血脉，此刻温顺沉寂，仿佛彻底归于安稳。

不知修炼了多久，唐舞麟停下铁锤，微微喘息，额角覆着一层薄汗，却通体舒畅，没有半分疲惫烦躁。

苏清鸢递来一方干净布巾：“擦擦汗，歇息片刻。”

少年接过布巾，忽然想起白日集市上那些嘲讽他的人，抬头看向身旁白衣少女，轻声开口：“清鸢姐姐，今日谢谢你站出来为我说话。”

“我说的本就是实话。”苏清鸢望着窗外皎洁月色，轻声道，“世人以武魂论高低，目光短浅，可真正能决定前路的，从来都是心性与坚持。蓝银草也好，金龙血脉也罢，你的前路，从来不由旁人定义。”

她看得通透，旁人只能看见表层的废武魂，唯有她窥见少年身躯下潜藏的万丈龙途。

唐舞麟牢牢记住这番话，心底所有残存的自卑尽数消散。

只要有苏清鸢相信他、陪伴他，再多流言蜚语，他都无所畏惧。

夜风吹动窗沿，月汐灵蝶落在两人中间，星光将两道小小的身影轻轻相连。

锻锤磨砺筋骨，星澜安定神魂，灵蝶伴守朝夕。

傲来城的深夜，一少年一少女一灵蝶，悄然埋下跨越万劫的羁绊，静待来日潜龙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