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万众瞩目的全国赛车总决赛,定在深秋一个万里无云的晴日,赛道周边人山人海,全网全程同步直播,无数观众守在屏幕前,等着见证江萍登顶加冕。彼时我的身体已经衰败得愈发严重,化疗带来的侵蚀深入骨髓,哪怕整日躺在无菌隔离病房里,依旧会毫无征兆地高热,鼻腔的出血症状愈发频繁,原本稀疏的头发,已经快要落尽。从前常年节食、夜夜饮用冷水冻伤的脏腑,在化疗药物的冲击下彻底垮掉,稍微一动,全身骨骼便传来撕裂般的痛感,连坐起身靠着床头看直播,都要耗费掉我大半力气。
江萍出发去往赛道前,特意抽出半天时间来到医院,褪去一身硬朗的赛车劲装,换上柔软的棉质上衣,小心翼翼坐在病床边,不敢大幅度动作,生怕牵动我的病痛。他指尖轻轻抚过我苍白凹陷的脸颊,掌心的温热,是这么多年来唯一能驱散我骨子里寒凉的东西。他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期许,也裹着难以言说的忐忑,反复同我许诺,只要拿下这次总冠军,便立刻永久退出赛车行业,放下所有名利荣光,专心陪着我接受后续治疗,好好筹备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婚礼,弥补这么多年所有错过的朝夕。
我费力抬起枯瘦冰凉的手,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几乎没有一点力气,只能轻轻攥住他一截衣袖,忍着喉咙里翻涌的酸涩与恶心,一点点点头应下。我拼尽所有残存的意志撑下去,靠着心里那一点念想硬扛下一轮又一轮生不如死的化疗,只是想等到他得胜归来,等到那场迟到了十一年的婚约兑现。我无数次在无人的深夜,摸着枕边那封他提前写好、暂时交由我保管的信件,心底既期盼未来,又被绝症带来的绝望层层包裹,可只要想到江萍的承诺,就还能勉强抓住一丝活下去的微光。
比赛正式开启的时刻,医护人员特意把病房里的大屏调试好,对准赛事直播画面。我半靠在垫高的病枕之上,手臂上插着维持生命的输液管路,骨髓深处不间断传来钝重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扯般的难受,可我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屏幕里那个身姿挺拔的身影身上。赛道之上,江萍一身黑色定制赛车服,利落干练,气场凛冽逼人,坐上熟悉的赛车座舱时,他眼里独属于速度与热爱的光芒,耀眼得无可替代。
引擎轰然轰鸣,黑色赛车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在宽阔的赛道里灵活漂移,连续数个高难度弯道,都被他稳稳把控住节奏,全程一路领跑,将身后一众对手远远甩开。直播间内密密麻麻全是欢呼庆贺的弹幕,现场看台之上,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几乎要掀翻整片天际,所有人都认定,这次冠军归属早已敲定,只等江萍冲过终点线,摘得属于他职业生涯最高的荣耀,之后便能圆满返程,与我相守余生。
没有人知晓暗处潜藏的恶意,更没人料到,有人早已怀恨在心,在赛前偷偷潜入检修区域,恶意篡改了这辆赛车的制动线路,彻底破坏刹车系统,想要借着高速赛事,彻底毁掉江萍。所有人眼里盛大光明的夺冠之路,早已经被人埋下致命的陷阱,只等着最后高速弯道处,迎来毁灭性的爆发。
赛程推进到最后一段,全场仅剩最后一处极速大弯道,彼时车速已经抵达极限数值,周遭气流呼啸凌厉,就在江萍打算正常减速过弯的瞬间,刹车彻底完全失灵,没有半点制动效果。高速飞驰的黑色赛车根本无法控制行进方向,狠狠冲破外围坚固的赛道防护护栏,重重狠狠撞击在厚重的防护墙体之上。一声震耳欲聋的剧烈爆炸声骤然炸开,火光瞬间冲天而起,厚重烟尘漫天四散,刚刚还喧嚣沸腾的赛场,刹那间陷入死寂,整片看台鸦雀无声。
直播间的画面骤然卡顿,紧跟着便是一片彻底的黑屏,只剩下杂乱的电流杂音,再也看不到任何赛场景象。
无菌病房之内,监护仪器滴滴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冰冷地反复回响在狭小空间里。目睹全程意外的我,浑身血液在一瞬间尽数冻结,心脏仿佛骤然停止跳动,极致的惶恐、无边的绝望与撕心裂肺的痛苦,瞬间吞噬掉我全部意识。我拼命想要坐直身体,浑身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鼻腔温热的鲜血不受控制大量涌出,染红了身前大片被褥,医护与护工慌忙上前安抚抢救,可外界所有话语,都被隔绝在我的听觉之外,我什么都听不进去,脑海里只剩下刚刚爆炸起火的那一幕画面,循环往复,反复折磨着我濒临破碎的心神。
整整三个小时漫长又煎熬的等待,官方迟来的通报终于对外发布,白纸黑字的通告冰冷残酷:国内顶尖职业赛车手江萍,于本次总决赛赛道遭遇人为恶意破坏车辆事故,现场抢救无效,不幸离世。
晴天霹雳,万念俱灰。
我浑身脱力,直直瘫软在病床之上,眼泪早就已经流干,再也挤不出半滴泪水,心脏位置空洞麻木,连深入骨髓的病痛,此刻都感受不到分毫。我耗费十一年光阴去暗恋、去奔赴、去和解相守的少年,熬过隔阂误会,熬过跨海别离,熬过门第偏见,熬过病痛煎熬,终究没能躲过这场卑劣的谋害,再也无法归来兑现娶我的承诺。
当日傍晚时分,有人专程来到医院,送来一封封口完好、早在赛事之前江萍就提前写好的手写信。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念想,牛皮信封带着淡淡的松木气息,上面一笔一画工整落下字迹,是他无数个陪护在我病床边、趁着我昏睡休息的空隙,一点点伏案写就,里面一字一句,尽数写满我们所有过往点滴。
信件开篇,细致描摹了十五岁盛夏窄巷里初见的场景,记得我那条缀着栀子暗纹的蓝色连衣裙,记得彼时风里淡淡的花香,记得逆光之下,我局促慌张的模样;往后写尽高中那段时光,坦言自己很早便看穿我每一次刻意制造的偶遇,看懂我藏在目光里厚重绵长的暗恋,只是碍于现实差距,只能选择隐忍克制;写尽被迫分开六年岁月里,恨意之下从未消减过半分的深爱,酒吧重逢时刻刻意说出的刻薄狠话,全部都是口是心非的无可奈何;也记下我们解开误会、重新相守的日子,记下陪着我对抗白血病、日夜照料的日常,记下他一生热爱的赛车梦想,原本所有登顶的荣光,全部都想要拿来赠予我一人。
信件末尾最后一行笔墨厚重深沉,甚至浸染着几处浅浅干涸泪痕:
「岁岁,我爱你,始于十五岁盛夏巷尾,止于余生万古长夜。世人都调侃,当初我同你相恋只是一时慈悲施舍,唯有你我心知,我这一生桀骜不羁,自在随心,唯独整颗心与所有自由,尽数臣服于你一人。倘若这次我无法平安归来,不必过度惦念,也不要轻易放弃自己,好好好好活下去。」
我把整封信纸紧紧抱在怀中,蜷缩在冰冷病床角落,无声崩溃,泣不成声。十一年漫长暗恋,数年爱恨反复拉扯,双向沉沦历经万般磨难,好不容易打破世俗阻隔,解开多年深重误会,跨过山海再度相拥相守,到最后,依旧惨烈输给无情生死。他扛得住漫天流言非议,扛得住长久两地别离,扛得住两方家世带来的隔阂偏见,终究没能躲过一场阴狠蓄意的赛道加害,没能等到我们来之不易、盼了许久的安稳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