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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落骨血,绝症缠身

栀落江海

和好第三个月,深秋骤至,南城梧桐落尽,寒风裹着湿冷雾气浸透整座城市。

入秋之后,我的身体衰败得愈发迅猛。年少常年节食伤脾、夜夜空腹灌饮冰水冻伤脏腑,长年压抑情绪耗损心神,埋下的病根全部爆发,叠加连日高压工作、昼夜颠倒,病痛顺着骨缝肆意疯长,一点点蚕食我仅剩的生机。

起初只是频繁头晕发懵,站立时眼前发黑,从前低血糖犯病只是短暂失神,如今眩晕袭来,会直接失重踉跄;指尖常年寒凉,秋冬彻底僵成冰坨,血液循环滞涩,指尖泛着死寂的青白色;毫无征兆的流鼻血,不分昼夜,毫无预兆,温热鲜血顺着人中滑落,滴在纯白衬衫、律师正装之上,刺目惊心。

晨起恶心反胃,胃里空空荡荡,早已没有食物可以翻搅,只剩刺骨寒意反复灼烧食道,那是十几年深夜冷水留下的永久病根;大把大把乌黑发丝脱落,梳头时一抓就是一缕,枕头上、病床边、衣襟上,落满细碎青丝;免疫力断崖式下跌,轻微吹风便高烧不退,浑身骨缝酸痛,像是万千细针反复穿刺骨头。

起初我刻意隐瞒,习惯性复刻年少的克制,咬牙隐忍所有病痛。

我太懂体面,太懂隐忍,刻进骨子里的教养,不许我示弱失态。我谎称只是工作劳累、换季体虚,私下依旧习惯性半夜起身,摸黑倒一杯冷水咽下,妄图像从前一样,用刺骨寒意压住身体的剧痛,可这一次,冰水入喉,只剩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的撕裂痛感。

我不敢告诉江萍。

他刚刚卸下满身恨意,卸下六年执念,卸下赛道高压,好不容易和我破冰相守,他的事业重回上升期,万众瞩目,前路璀璨。我怕这份突如其来的重病,变成捆绑他的枷锁,怕世人再次诟病我,诟病他放下荣光拖累自身,怕来之不易的相守,转瞬化为泡影。

直到那次开庭,命运彻底撕碎我所有伪装。

深秋正午,天光惨白,我穿着笔挺正式的黑色律师正装,束紧腰身,强行维持一贯端庄体面,站上法庭辩护席。庭辩过半,脑部骤然袭来炸裂般眩晕,耳膜嗡鸣不止,浑身力气瞬间抽空,四肢僵硬冰冷,温热的鲜血毫无征兆冲破鼻腔,顺着下颌线不停滴落,一滴滴染红雪白衬衫领口,浸染深色西装面料。

眼前光影扭曲,世界天旋地转,我来不及扶住桌沿,直直朝着地面晕厥倒地。

法槌骤停,全场哗然。

刺眼白光、嘈杂人声、医护急促脚步声,是我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

再次睁眼,已是市中心医院急诊病房,消毒水刺鼻阴冷,覆满鼻腔,是我这一生最抗拒的味道。输液针穿刺手背,冰凉药液缓缓流入血管,冻得我指尖发麻,各项检查单子堆积如山,白纸黑字,沉重压在床头柜上。

漫长煎熬的五个小时等待,耗尽我全部心神。

主治医生拿着最终诊断报告,神色凝重,语气克制又残忍,一字一句敲碎我全部余生:

“急性髓系白血病,高危亚型,病程隐匿,长年体虚、情绪抑郁、脾胃受损诱发病灶,恶化速度极快,临床治愈率不足百分之七,化疗副作用极强,保守预估生存期,不足一年。”

短短一段话,字字诛心。

如遭雷击,五雷轰顶。

我背靠冰冷病床,指尖死死攥住单薄被单,指节发白颤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周身寒意席卷全身,比年少无数个深夜喝下的冰水,还要刺骨千万倍。

十一年隐忍暗恋,六年隔海分离,半年破冰和解;熬过原生家庭桎梏,熬过众叛亲离流言,熬过长达数年的误会割裂,熬过世俗门第偏见,我们跨过山海、熬过爱恨,好不容易双向和解,相拥相守。

命运却反手落下最残忍的一刀。

它放过了错位年少,放过了经年恨意,放过了世俗流言,唯独不肯放过相爱本身。

我坐在空旷冰冷的医院长廊,窗外秋风萧瑟,枯叶飘零,手里捏着薄薄一纸诊断书,纸张轻得像羽毛,却压垮我残存全部意志。泪水无声滚落,砸在纸面,晕开黑色字迹。

我想过无数结局,想过父母阻挠,想过舆论施压,想过前路坎坷,唯独没想过,结局是生死相隔。

当晚入夜,夜色沉冷,江萍结束日常体检,准时赶来医院。他提着温热养胃的流食,避开所有生冷食材,小心翼翼护着我的脾胃,这是相守以来,他日日不变的习惯。

我没有躲闪,没有隐瞒,褪去所有伪装,平静又麻木,一字一句,缓缓把诊断结果告知他。

我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是万众追捧的顶尖赛车手,赛道荣光万丈,前程滚烫耀眼,本该拥有健康明媚、安稳无忧的爱人,拥有热烈顺遂的余生,不该困在病床之侧,耗损光阴,背负绝症枷锁,陪着一具日渐衰败、濒临枯萎的躯体消磨余生。

我甚至在心底提前想好说辞,放他自由,祝他前程坦荡,斩断这份磨难丛生的爱意。

可他听完所有病情,周身一瞬褪尽所有血色,眼底原本温热的光芒骤然熄灭,桀骜锋利的眉眼瞬间崩塌,红了眼眶。

常年握方向盘、骨感有力的双手微微发抖,他俯身,用力将瘦弱脱力的我紧紧抱入怀中,手臂收紧,力道颤抖,生怕一松手,我就会消散无踪。胸腔滚烫,抵着我常年寒凉的脊背,熨烫我十几年冰封入骨的寒意。

“岁岁,别怕。”

“我不走,永远不走。”

“不管是什么病,轻症绝症,生死病痛,我陪着你,生死不弃。”

从那天起,漫漫求医炼狱,他寸步不离。

他义无反顾暂停全部商业赛事,推掉千万酬劳的商业代言,婉拒所有媒体采访,卸下赛车手所有耀眼光环,搬进狭小逼仄的医院陪护房,隔绝外界所有喧嚣。

昔日赛场之上,风驰电掣、桀骜张扬的少年,褪去锋芒,洗手作羹汤。他从零学习养胃食谱,避开一切寒凉食物,每日熬制温润药膳,小心翼翼护着我被冰水、节食损毁多年的脾胃;彻夜不睡翻阅血液病护理手册,熟记用药禁忌、抢救流程;笨拙学习扎针护理、物理降温,打理我日渐衰败的起居。

曾经厌恶琐碎、不耐温柔的少年,硬生生磨平所有棱角,变得隐忍、温柔、易碎。

父母得知确诊结果那一刻,彻底崩溃。

十几年偏执严苛的管控,数十年极致的体面执念,在女儿生死面前,尽数崩塌。看着日渐消瘦、面色惨白、气若游丝的我,看着日日不眠、眼底布满红血丝、不离不弃的江萍,他们卸下所有门第偏见、职业歧视、体面枷锁,放下全部高傲,红着眼点头,同意我们相守,应允我们婚事。

纠缠十一年的原生枷锁,终于彻底碎裂。

可世人让步,命运不肯让步。

化疗如期而至,人间炼狱正式开启。

药物毒性侵蚀五脏六腑,是蚀骨剜心的酷刑。

旧日落下的病根尽数爆发,止不住的鼻血不分昼夜流淌,染红枕套、病号服、洁白被褥,擦不尽、止不住;乌黑长发大把脱落,一梳便落,满地青丝,触目惊心;化疗药物灼烧血管,输液位置红肿溃烂,四肢骨痛钻心刺骨,每一寸骨头都在不停叫嚣疼痛;持续性剧烈呕吐,胃里空空如也,吐不出食物,只剩酸涩胃液,灼烧早已冻伤的食道;反复高烧,意识混沌,冷热交替,寒战时浑身发抖,像是重回年少深夜,灌下冰水的刺骨寒凉。

曾经清冷体面、身姿窈窕、眉眼温柔的金牌律师,迅速枯槁憔悴,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身形瘦削脱形,被病痛碾碎所有体面。

无数个深夜,剧痛席卷全身,痛到无法呼吸,痛到意识涣散,痛到无数次萌生赴死的念头。我蜷缩在病床之上,攥紧江萍温热的手掌,眼泪淌满脸颊,声音破碎沙哑,一遍遍哀求:

“分开吧……江萍,放过我,也放过你。”

“太痛了,我撑不住了……我熬不下去了。”

他俯身,额头紧紧抵着我的额头,温热呼吸覆上我冰凉的眉眼,眼底通红,布满血丝,嗓音沙哑破碎,字字重若千钧,不容置喙:

“不许放弃。”

“再等等,等我跑完最后一场全国总决赛。”

“那是我年少全部梦想,是我少年时代全部执念,也是我穷尽所有,送给你的聘礼。”

“赢下这场比赛,我立马退役,永远离开赛道,娶你回家,办一场只属于我们的婚礼,余生朝夕相守,寸步不离。”

“岁岁,求你,等等我。”

那场全国总决赛,是国内年度规格最高、关注度最盛的顶级赛事,承载他从少年时期扎根心底的赛车梦想,也是他熬过六年恨意、熬过万千拉扯,许下的余生承诺。

我泪眼朦胧,强忍骨髓翻涌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点头。

我拖着残破衰败、千疮百孔的躯体,咽下所有病痛苦楚,忍着无数个深夜刺骨寒凉,抱着最后一丝微光,盼他凯旋,盼迟来十一年的婚礼,盼我们苦尽甘来。

彼时我们都不知道,这场万众期待的终点,从一开始,就是生死永隔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