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旧没有放弃。
哪怕亲眼看见他谈恋爱,我依旧每周三准时上楼检查卫生,依旧刻意制造无数偶遇。
清晨提前十分钟到校,只为在教学楼门口,和他擦肩而过;午休绕远路去篮球场,只为看他打球的背影;傍晚拖延放学时间,只为跟上他离校的脚步。为了能在偶遇时体态好看一点,我晨起空腹只抿几口冰水,硬生生压下饥饿带来的面部浮肿,哪怕一上午上课头晕目眩,指尖不住轻颤,也不肯多摄入半点能饱腹的东西。
我小心翼翼,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自以为这份暗恋隐秘卑微,无人知晓。我收敛所有眼神里的滚烫,刻意摆出优等生清冷淡漠的模样,觉得自己的心思裹得密不透风,绝不会被旁人戳破。
可我不知道,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所有刻意制造的偶遇,所有落在他身上、藏不住炙热爱意的目光,全部被江萍尽收眼底。就连我每次刻意放慢脚步等他同行、对视瞬间慌乱躲闪的神态、路过他座位时下意识放轻的脚步,都被他看得分明。
后来多年,他亲口告诉我:“林岁,从高一第一次你站在我们班门口偷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喜欢我。”
我的爱意,从来不是秘密。
于他而言,是一览无余、昭然若揭。
他成绩垫底,家世滔天,砸钱入学,看透学校所有虚伪规则;他见惯趋炎附势、假意逢迎,偏偏看透我所有拘谨克制下,最纯粹、最笨拙、最滚烫的喜欢。他甚至留意到我过分单薄的身形,留意到我常年惨白没有血色的脸,留意到我偶尔课间捂着胃部隐忍难受的小动作,猜到我长期被饮食管控折磨,过得压抑又煎熬。
他看着我一次次故作偶遇,看着我刻意放慢脚步,看着我每次对视仓皇躲闪,看着我永远穿着干净素雅的衣服,眉眼拘谨,却唯独看向他时,盛满星光。
沈聿无数次和他提起,我心性坚韧,乖巧清冷,唯独对他格外不一样;苏晚决裂之后,无数流言传入他耳中,说优等生林岁为了他,众叛亲离,放弃挚友,作践自己。
他全部清楚。
只是彼时,他不愿戳破。
年少的他,自由散漫,厌恶束缚,而我是规矩的代名词,是循规蹈矩的优等生,是体制内家庭雕琢出的完美范本。我们之间隔着家世、性格、世俗、阶层,隔着万丈鸿沟。在他眼里,我被原生家庭牢牢捆死,没有挣脱一切的勇气,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就算挑明心意,最后也只会落得两败俱伤的结局。与其日后难堪收场,不如假装视而不见,让这份懵懂情愫自行消散。
高二文理分科,命运骤然偏袒我。
全校打乱分班,重新编排班级,我和江萍,被分到同一个班。
时隔两年,暗恋已久的人,终于坐在同一间教室,共享同一片天光。拿到分班名单的那个午休,我躲在卫生间隔间里,捂着绞痛空腹的胃部,捂着嘴巴无声落泪,开心、惶恐、酸涩交织,积压数年的情绪尽数爆发。冰凉的自来水泼在脸上,才能勉强压下泛红的眼眶,我不敢哭出明显痕迹,怕眼周浮肿,回去被父母察觉异样。
我坐在教室靠窗第三排,他坐在斜后方第五排。
转头就能看见他,抬眼就能撞见他的身影。近在咫尺,触不可及。
我开始变本加厉制造偶遇。
课间假装捡笔,弯腰经过他座位;课间打水刻意排在他身后;晚自习假装问老师题目,绕到他座位旁边;放学故意收拾书本拖延时间,等他起身。每一次刻意,每一次伪装,我都以为滴水不漏。全班半数同学看穿我的小心思,唯独我自欺欺人,觉得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
沈聿看着我偏执模样,满心无力,数次劝我收手,全部被我婉拒。周遭流言四起,越来越多人议论:高冷年级第一,死心塌地倒贴差生江萍,不知廉耻,自降身价。那些闲话像细密刀子,日日割在我心上,我全部默默咽下,从不辩解一句。
我成绩遥遥领先,次次稳居年级第一,奖状堆满抽屉;他常年吊车尾,上课睡觉,随性度日。世人眼里,我们云泥之别,毫无相配之处。只有我知道,我所有光鲜耀眼,全部是枷锁;他所有桀骜叛逆,才是我梦寐以求,穷极一生都得不到的自由。
高二下学期,江萍和隔壁班女生分手。
那段时间,他格外沉默,不爱说笑,下课靠着栏杆抽烟,眼底覆着化不开的沉郁。往日里鲜活张扬的少年,蒙上一层落寞颓丧的雾气。我看着他落寞模样,心口酸涩发胀,可我连一句安慰的资格都没有。我依旧不敢主动上前,只能趁着打水路过,悄悄放慢脚步,多看他几秒,便算作慰藉。
七年暗恋,漫长拉扯,一半是欣喜,一半是煎熬,一半是爱,一半是求而不得的恨。
恨世俗阻隔,恨家世悬殊,恨自己身不由己,恨他心知我爱,却冷眼旁观,始终不肯回应半分温柔。
恨海情天,自此刻,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