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出来的第三天夜里,东宁府出了事。
林霜是被震醒的。草庐的窗棂剧烈抖动了一下,桌上的铁剑嗡鸣着跳起来半寸,她伸手握住剑柄的瞬间,霜花已经沿着剑脊蔓延到了剑尖。外面传来急促的钟声,一下比一下紧,是镜湖道院的妖袭警钟。
她推门出去,夜色里山道上一片混乱。几个同门提着灯笼从她门前跑过,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惨白:"黑狼帮!黑狼帮打进城了!统领带着妖将直接冲了东城门——"
林霜没有跟着人群跑。她把铁剑别在腰侧,从后山那条小道翻了出去。那条路她走了半个月,闭着眼都能踩准每一块石头,不到半刻钟就绕到了城东外围。夜色被火光撕开了一片,喊杀声和妖物的嘶吼从城墙方向灌过来,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焦土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
东城门的防线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十几头妖物从缺口处涌进来,后面压阵的是两头人身蛇尾的妖将,元力波动都摸到了脱胎境圆满的边缘。年轻修士们在缺口处勉强撑起了一道阻击线,孟川和薛峰在最前方硬顶着两头妖将的正面冲击,其他人三五一队地清理着从侧翼渗透的小型妖物。
林霜的目光扫过战场,在三息之内锁定了晏烬的位置。
他在缺口左侧的巷口。白发在夜风里扬起来,双剑已经出鞘,冰火两道剑气交替横扫,将试图从侧翼包抄的妖物一排排切碎。但他的右腕明显在拖累他——绷带还缠着,三天前才换过药,此刻在全力运转元力之下又开始渗血了。他每次打出冰属剑气之后那道火属的衔接都会慢上那么一线,落在旁人眼里几乎看不出来,但林霜看得一清二楚。
她没喊他。铁剑出鞘,霜花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从晏烬的右侧切入,将一头正朝他扑来的蛇形妖物拦腰冻成了冰渣。碎冰落地的声响混在厮杀声里不算大,但晏烬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变成惯常那种冷淡的锋利。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右侧的空档让了出来,双剑从正面压了上去。林霜自然而然地补进他右侧的位置,霜剑走柔,冰花化作三道螺旋霜链缠住妖物的下肢,晏烬的冰火双剑趁势切进咽喉。一柔一刚,配合得跟晨练时一模一样,连呼吸的频率都咬在同一条线上。
他们沿着缺口左侧一路推进,晏烬在前方硬开,林霜在后侧补防封路。霜花跟冰火在她和他之间铺成一道银白的光幕,将试图从两人之间渗透的妖物尽数冻碎绞杀。这半个多月的晨练成果在实战中第一次完整地展露出来——柔化的冰元力走弧线兜底,刚猛的冰火双剑走直线突进,两条剑路在空气中交错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杀到第三头妖将面前时,晏烬的右腕彻底撑不住了。他那一剑递出去的时候发力点偏了整整一寸,火属剑气的收束慢了半拍,妖将的利爪顺着那个破绽直直抓向他的左胸。林霜在那半拍里做了一个判断——她没有正面硬挡那一爪,而是霜剑横切,将妖将的爪锋偏转了三分,同时整个人斜插进晏烬身侧,用左肩替他挡下了擦过剑锋的余劲。
"哧"的一声,她左肩的衣料被撕裂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不深,但火辣辣地疼。与此同时晏烬那只偏了寸的剑已经重新稳住,火属剑气从另一个角度炸开,燎过妖将的咽喉。妖将轰然倒地。
林霜还没来得及后退,晏烬已经收了双剑,右手一把攥住了她左肩的伤口上方。他掌心是烫的——火属元力的余温还没散尽,摁在伤口边缘烫得她一哆嗦,但他的力道控制得极精准,既压住了出血又没有碰到伤处。
"蠢。"他说。一个字,短得跟钉子似的,声音却是哑的。白发散落在脸侧,他低头看她肩膀上的伤,嘴唇抿得发白,右腕的血顺着两人相连的手滴到她衣襟上。
"半斤八两。"林霜回了他两个字,同样短。她偏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的伤口,皮肉伤,不碍事,然后用没受伤的右手反手握住了他还压在她肩上的手腕,轻轻往下拉:"松开,你血滴我衣服上了。"
晏烬像被烫到一样松了手。他直起身的时候耳尖红了一小片,被白发挡着看不真切,但林霜用膝盖想也知道他那个表情是什么。他重新握紧双剑,面无表情地转头继续朝缺口方向杀过去,只丢下一句:"……别走太远。"
林霜把铁剑捡起来,跟了上去。
缺口处的战况在天亮前终于稳住了。孟川和薛峰合力斩杀了一头妖将,剩下的那头被赶来的道院长老击退。黑狼帮的残兵溃散如潮水褪去,东城门外的地上躺满了妖物的尸骸和修士的伤者。林霜在城垛下面找了一块稍微干净的地方坐下来,左肩的伤口渗血已经凝住了,但衣料黏在皮肉上,动一下都扯得慌。
她刚坐稳,面前落下一道影子。
晏烬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白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束发的绳结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断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侧,混着血迹和灰尘。双剑已经归鞘了,右腕的绷带颜色深了一片,但他另一只手里攥着个东西——半块巴掌大的饼,用油纸包着,边上还冒着热气。
他从切口处撕下半张油纸,把饼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也不说话,就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他坐下去的时候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后腰被妖物的尾扫蹭了一下,虽不致命但肯定青了一大片。林霜注意到了,但没有戳穿。
她把饼拿起来咬了一口,面饼是粗粝的,但混着一点盐味,在这种时候吃起来格外香。晏烬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东城门外的黎明方向,白发被晨风吹得拂动。
两块饼吃完的时候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光照在城墙上,把满地狼藉映得格外惨烈,但空气里的血腥味已经开始散了。林霜把油纸折好塞进袖中,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晏烬。他不知什么时候眯起了眼,白发垂在脸侧,右腕搁在膝上,绷带边缘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色。他看上去很累,但嘴角那根紧绷了一夜的线条软下来了几分。
"你的手,"林霜说,"回去换药。"
晏烬没睁眼,从鼻腔里挤出含糊的一声"嗯"。
林霜站起来,把铁剑扛在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她走了两步,又顿住,头也没回地说:"明早老松树,我请了假不去早课。你来不来随你。"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闷闷的:"……来。"
林霜弯了弯嘴角,朝镜湖道院的方向走去。晨光落在她肩上未干的旧血上,霜剑的余韵从剑鞘缝隙里渗出来,在足印之后留下一道细碎的银白冰痕。身后城垛下,晏烬睁开眼,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腕上的绷带——被血浸透的那一小片下面,隐约有冰藓草的药香。
他把绷带重新缠紧了一圈,站起来,朝安海王府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从袖中摸出最后半颗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口说了一句什么。
风太大了,没有旁人听见。
但林霜如果还在,大概能从口型分辨出那两个字。
"……等你。"
第五章完结
2509字收尾✧(ˊωˋ*)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