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巧

试炼塔第九层的气旋境虚影崩溃的时候，整座塔楼都在震颤。

冰火与霜花交织而成的银白光弧从虚影胸口贯穿而过，那道猩红的人形在空气中碎成万千光屑，像被风吹散的萤火。林霜单膝跪地，铁剑插在身前撑住身体，嘴角溢出一缕血丝。脱胎境中期硬撼气旋境一击的元力反噬从经脉深处翻涌上来，她喉头甜了三次才压回去。

晏烬站在她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双剑归鞘，白发散落下来，右腕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片。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半拍，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钉在塔楼地面上的剑。

第九层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沉默蔓延了几息，然后塔顶传来一道声音，低沉冷淡，辨不出情绪："异类序列，晏烬，通关。加试判定——通过。"

林霜想了想，没有说什么"已经很好了"之类的废话。她只是偏过身，用后背对着他，然后朝塔门的方向歪了歪头："走了。外面一堆人等着，你别让人看笑话。"

身后安静了两息。然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嗯"，紧接着是靴尖踩过地面碎冰的声响。晏烬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白发擦过她的肩侧，带起一缕极淡的血腥味混着糖纸的甜腻气息。

这人在出来之前偷偷往嘴里塞了一颗糖。林霜跟在他身后踏出塔门的时候，差点没憋住笑。

试炼塔外挤满了人。镜湖道院、东宁府其他几家道院的弟子，还有元初山的考官和随行弟子，层层叠叠围了一圈。晏烬走出来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落在他白衣上的血渍和白发间未散的元力余焰上，议论声压得很低，但嗡嗡地灌满了整片广场。

"第九层通关……异类序列加试也过了？"

"他才脱胎境巅峰吧？第九层那是气旋境的对手——"

"安海王的儿子果然不是善茬……"

林霜跟在晏烬身后三步远，神色如常。她的铁剑扛在肩上，霜花已经被元力收敛干净了，但嘴角那道血丝还没擦，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从试炼塔里一道出来的另一个狠人。

镜湖道院那边炸了锅。赵小满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路小跑到她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林、林霜你怎么跟他一起出来的？而且你们俩身上都有伤？你们在塔里面打的是同一个对手？"

"碰巧。"林霜言简意赅，越过他去找道院医修拿止血的膏药。赵小满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追问，但她没有解释更多，余光一直落在晏烬那边的动静上。

元初山的考官拦住了晏烬的去路。那个姓晏的神秘考官站在塔门侧方，双手拢在袖中，面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晏烬的右腕一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卷封好的竹简递过去："三个月后，元初山内门入门试。凭此简，免初筛。"

四周安静了一瞬。

免初筛。元初山内门考核的第一轮淘汰率高达七成，每年死在初筛战场上的年轻修士不计其数。这卷竹简等于直接把晏烬送进了第二轮的资格圈里，放在东宁府这种地方，是十年都未必能见到一次的殊荣。

晏烬伸手接竹简的时候用了左手。考官的目光在他右腕上停了半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人群轰然炸开。各种目光从四面八方刺过来，有艳羡的有嫉妒的有探究的，还有几道藏在安海王府家将队列里的视线冷得像淬了毒的刀。林霜隔着人群看见晏烬把那卷竹简收进怀中，白发被风吹散了一缕遮住眉眼。他没有看任何人，迈步走出人群的方向，正是后山那棵老松树的位置。

林霜把赵小满按在原地，自己抬脚跟了上去。

后山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老松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碎光从枝隙间漏下来洒了一地。晏烬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右臂垂在身侧。他终于允许自己露出疲惫——唇色比平时更白，呼吸从急促逐渐平复，右腕的血已经从绷带边缘渗出来，顺着手背滑到指尖，一滴一滴砸在枯叶上。

林霜在他三步外站定。她从袖中摸出方才从医修那里顺手拿的止血膏和干净绷带，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晏烬睁眼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防备，但看到她手里的东西之后又散了。

"手给我。"林霜说。

晏烬看了她两息，没动。但也没有说不。

林霜等了三息，不再废话，直接伸手握住他的右腕把袖子推上去。他的手臂比看起来更瘦，骨节分明，那道旧伤从肘弯内侧一直延伸到腕骨，皮肉翻卷的痕迹虽然结了痂但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她拧开膏药罐子，把药膏涂上去的时候没跟他客气，动作利落干脆。

晏烬在她手指碰到伤口的瞬间绷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白发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大半表情，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尖。

林霜把绷带缠好，打了个结。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把剩下的药膏和绷带塞进他另一只手里："自己换。三天一换，冰藓草我放道院药房了，报我名字拿。"

晏烬低头看着手里被塞进来的药膏罐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准备转身下山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轻，带着一点含混的糖味："……你受伤了。"

林霜偏头。晏烬仍然垂着眼看手里的药膏，但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了一颗糖，攥在掌心朝她的方向递了递。糖纸是半透明的，里头裹着一粒淡黄色的糖块。

林霜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伸手接了。

"谢了。"她把糖塞进嘴里，是蜂蜜味的，甜得发腻，但正好压住了喉间残余的血腥气。

她下山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嗯"，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轻。

当晚元初山考核的结果贴满了东宁府的告示墙。晏烬的名字排在异类序列第一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明免初筛资格。林霜站在告示墙前看了一会儿，注意到自己的名字也出现在了普通序列通过名单的前列——"林霜，镜湖道院，脱胎境中期，寒性剑体，通关第八层"。不算顶尖，但对于一个外门弟子来说足够扎眼了。

赵小满在旁边蹦着脚欢呼，林霜把那份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认了所有细节都跟原著走向一致之后才转身离开。黑狼帮的突袭应该就在这几天了，妖族统领带着暗桩埋伏在东宁府外围，那才是真正的凶险。

她回到草庐把铁剑擦拭干净，霜花沿着剑脊缓缓蔓延。明天之后，东宁府会变天。而晏烬那道旧伤，还有三天才到换药的时候。

林霜把铁剑横放在膝上，闭目调息。窗外夜风穿过山道，送来后山方向若有若无的元力波动——是有人在加练。

她睁开眼，朝窗外的月色看了一眼，弯了弯嘴角，又重新阖上。

明早卯时，老松树下见。

第四章完结

2341字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