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1第002

　　京都秋光疏淡，皇家庆庙香火常年鼎盛。此处是庆国祭祀天地的地方，不能随意踏入，今日因帝帝驾临，整座庆庙清场闭客。

　　庆帝步履闲适，不似君临天下的帝王，倒似闲游山野的旅人。身侧随行两人，一位是奉旨伴驾的林婉儿，另一位，便是久居深宫、极少踏足宫外的沈清晏。

　　庆帝平时就爱带着沈清晏，把事情托付给她，今日出游，也必将带着沈清晏。林婉儿身为皇家赐婚、注定与范闲羁绊相连的郡主，平时深居简出，身体不是很好，今日也是沈清晏提出带林婉儿出游，才有了奉旨出行。

　　林婉儿性子温顺怯懦，一路垂首慢行，自幼长于深宫规矩之中，敬畏皇权，立于庆帝身侧，始终带着几分拘谨。

　　反观身侧的沈清晏，行走在庙宇廊道间，不急不缓，从容恪守，无半分局促拘谨，亦无刻意逢迎。庙堂肃穆，衬得她眉眼清宁通透。

　　“清晏和婉儿极少出宫，今日庆庙秋景尚可？”庆帝声音平淡，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里是松弛温和。

　　沈清晏微微颔首，声线清和如玉：“古刹清净，秋景疏朗，极好的。”

　　她说话素来分寸恰到好处，永远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也永远无法让人真正靠近。

　　林婉儿也点点头，颔首跟在身后

　　庆帝淡淡一笑，未再多言。

　　半途，庆帝转头看向身侧的林婉儿，随口吩咐

　　“你且往后殿偏阁等候，香火烟熏，不必随朕前行。”

　　林婉儿一愣，连忙躬身

　　“臣女遵旨。”

　　她乖巧退身，转身去往无人的后殿偏院，恰好完美错开了即将闯入庆庙的范闲。

　　庙宇前院，秋风渐紧，香火轻扬。

　　庆帝负手立在石阶之上，并未移步。

　　庙宇正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少年身形挺拔，眉眼带着澹州山水养出的松弛散漫，又藏着历经世事的警惕戒备。

　　范闲出门本来想乘马车随意逛逛，没想到车夫突然换人，来到了庆庙门外。

　　原以为此时的庆庙空无一人，却刚踏入正殿回廊，脚步瞬间顿住。

　　廊下立着两人。

　　前方男子气度渊深、眉眼淡漠，周身裹挟着浑然天成的帝王威压，无需言语，便让人心生敬畏。而男子身侧的少女，更让他瞬间失神。

　　范闲从未见过这般干净通透的人。她不似深宫养出的娇贵金枝，无半分骄矜做作，亦无半分权谋浊气，不染人间烟火。

　　他一时忘了动作，愣愣的站在那里。

　　廊下静谧无声。

　　沈清晏抬眸，目光淡淡落在范闲身上。

　　她眼底无惊艳、无好奇，只有一片了然的平静。庆帝出门早已经退散了众人，少年一人能进入到正殿，侍卫宫典也没有出现在眼前，自然是庆帝一手安排

　　沈清晏看到这个少年，大概猜出了，这便是叶轻眉留在世间的骨血，这便是搅动京都风云的变数，范闲。

　　四目相对，一瞬无言。

　　良久，范闲才骤然回神，躬身行礼，收敛了所有桀骜，礼数周全，态度恭谨，却依旧掩不住眼底的澄澈与锐气。

　　范闲不知道对方是谁，只能安静的行礼之后站在正殿下方

　　那气度渊深的男子淡淡垂眸看向他，声线不高，自带久居上位的沉凝威压：“大胆，擅闯皇家庆庙，你可知罪？”

　　范闲心底快速思忖，此地是庆庙，已然清场，身前男子气度骇人，定是朝中权贵，只是自己初入京都，无从辨识身份。

　　范闲从容应答，刻意避开了敬称：“初入京都，不识庙堂规制，一时误入禁地，还望贵人恕罪。”

　　他进退有度，远超寻常市井少年的气度。

　　庆帝眼底掠过一丝深意，并未继续追责，目光微微一侧，落回身侧的沈清晏身上。

　　全程沉默伫立的少女，始终淡然旁观，未曾插话，无关己身。

　　片刻后，庆帝淡淡抬手：“罢了，初犯，无妨。退下吧。”

　　“谢贵人。”

　　范闲再次躬身行礼，抬眸之时，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扫过沈清晏。

　　他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惊艳，缓步走出正殿。直至踏出庙门，范闲才暗自松了口气。

　　他自始至终，都不知两个人的身份，只当是权贵，那个少女只当是深宫随行的贵女，唯独她那一身清绝风骨，毫无权贵矫饰，牢牢刻在了心底。

　　秋风再起，庙宇重归肃穆清净。

　　庆帝望着范闲离去的方向，沉默片刻，而后转头，目光沉沉落在沈清晏脸上

　　“清晏，此人，你看如何？”

　　沈清晏抬眸，目光望向范闲远去的空荡庙门，缓缓开口，字字精准

　　“藏锐于拙，入庆庙没有旁人的敬畏之心，当是怀世外人之心，处局中人之位。”将范闲的底色道得透彻分明。

　　庆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倒是看得通透。”

　　沈清晏语气平和，添了几分浅淡深意

　　“他与世人不同，非是桀骜，是无根。无根之人，无拘无束，可破局，亦可乱局。”

　　这便是范闲最大的变数。

　　庆帝静静凝视沈清晏沉静的侧脸，目光幽深复杂，藏着无人窥见的思绪。

　　她看得太清楚，太明白。

　　清楚范闲的不凡，也清楚皇权的重量，更清楚这场即将席卷京都的风波。

　　“那你怕他乱局吗？”庆帝轻声再问。

　　沈清晏抬眼，澄澈目光坦然对上帝王深沉的视线，坦荡从容

　　“局乱则局新，世事轮转，从来如此。”

　　庆帝默然良久，沉沉笑意落于眼底，温柔又克制。

　　“既然你心中有数，朕便放心了。”

　　无人知晓，今日庆庙一场短暂邂逅，偏移了原著既定的宿命相逢。

　　本该属于范闲与林婉儿的初见羁绊，尽数消散于后殿偏院的等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