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1第001

大启三年，秋。

　　京都的风卷着梧桐碎叶，掠过朱墙金瓦，吹不散满城暗涌。

　　范闲自澹州千里入京，车马颠簸半月，终于踏足这座权欲堆叠的帝王之城。初入京都，他眼底是市井繁华，心底却是层层戒备。

　　皇宫里的长乐偏殿的梧桐落满了台阶。庭院中置着一架古琴，案桌上摊着半卷诗书，一袭月白软缎常衣，鬓边簪了一支温润白玉簪的少女临窗静坐。

　　这位少女是整个大庆最特殊的存在，地位凌驾皇子之上，家世底蕴深不可测，偏偏性情恬淡，从不干预朝政，亦从不参与后宫纷争。可在这吃人的皇宫之中越是淡然，越无人敢轻慢。

　　“郡主。”

　　贴身侍女晚书轻步入内，躬身回禀：“宫外消息，范公子范闲今日正式入京都，太子殿下与二皇子，都已经准备出手。”

　　沈清晏微顿，没有好奇，没有惊讶，只淡淡一声：“知晓了。”

　　长郡主自幼在深宫长大，由太后一手带大，从小看惯人心诡谲，听惯朝堂算计。叶轻眉的旧事，庆帝深藏的野心，陈萍萍隐忍的筹谋，长公主的偏执疯狂，皇子们各自的城府图谋，于她而言，皆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局。

　　而范闲从出生，就是在这棋局之中的变数。

　　晚书犹豫片刻，轻声再道：“宫内宫外已经有了传言说，这位范公子行事大胆，初入京城便惹出不少风波。”

　　沈清晏听到这，唇角微扬，望向窗外漫天落木，庆国百年，无数人争权夺利。范闲的到来，搅乱了庆帝布下的多年棋局。

　　沈清晏倒想看看，这个变数怎么在庆国生存下去。

　　殿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苍老的声音，不带丝毫戾气，却让满堂侍女垂首屏息。

　　“老奴，参见长郡主。”

　　陈萍萍一身黑色监察院官袍，坐在轮椅上，被人缓缓推入殿中。他素来阴翳冷冽、杀伐果断，此刻望向窗前侧目的沈清晏时，却敛了阴寒，眼底只剩疼惜。

　　窗边的沈清晏未曾起身，神色平和淡然：“院长大人不必多礼。”

　　陈萍萍抬手挥手，遣退左右侍从。这世间所有人都怕他监察院的凶名，唯有眼前人和已故的叶轻眉，自始至终，待他平等，温柔，赤诚，从未有过半分惧色与偏见。

　　“郡主已知范闲入京之事？”陈萍萍轻声发问。

　　“略有所闻。”沈清晏颔首，“陛下筹谋多年的局，终于要动了。”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道破所有深层算计。

　　陈萍萍眼底暗芒微闪，心中了然。

　　“此人身上牵连甚多。”陈萍萍缓缓道，“京都近日必将大乱。”

　　沈清晏静静看他片刻，打趣道“院长大人担心了？乱世浮沉，无人能独善其身。”

　　陈萍萍摇了摇头“有老奴在，无人可扰郡主安稳。”

　　二人闲谈片刻，陈萍萍便悄然退去。

　　陈萍萍离去未久，殿外又传来太监绵长的通传声，恭敬至极：“陛下驾到——”

　　庆帝一身常服，步履从容走入殿中，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威严凛冽

　　沈清晏缓缓起身，不跪不拜，只微微垂首，行晚辈之礼：“陛下。”

　　庆帝抬手，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极致纵容：“无需多礼，坐吧。”

　　他缓步走到窗前，和刚才窗边的沈清晏刚刚的身影重合，漫不经心开口：“范闲入京了？”

　　沈清晏据实禀告“传来的消息确实已经入京，现在大概到了范府”

　　庆帝倒是没问下去，而是提到了别的话“朝堂党争、皇子博弈、内库纠葛，尽数将因他而起。清晏，你可惧此番风波？”

　　沈清晏抬眸，直面帝王审视：“朝堂风起，皆是权欲使然。臣女身居深宫，不问政事，自然无怖无惧。”

　　她字字通透，句句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庆帝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复杂情绪，有忌惮，有偏爱，有克制，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牵挂。

　　“你素来聪慧，看得最是透彻。如果你是皇子，朕何须如此费心”他轻声道

　　沈清晏没有回话，安静的只能在一旁。

　　她的平静，恰恰是庆帝最安心、也最忌惮的地方。

　　庆帝默然，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声叮嘱，“护住自身。”

　　这是帝王的默许，是无上皇权的兜底。

　　彼时，范府别院。

　　范闲立在廊下，柳姨娘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但自己毫不在意，遇到了自己妹妹范若若，被拉着进了房屋。

　　范闲和范若若已经好几年没有相见，平时靠书信往来，范若若提醒自己的哥哥

　　“如今京都所有人都在盯着你呢，哥，你可要小心一点”

　　范闲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重要吧，怎么就所有人盯着自己“不会吧”说完，范闲感到无尽的压力向自己袭来“不会有人这么无聊吧，就没人不盯着自己吗”

　　范若若把范闲的话当了真，一脸认真

　　“有啊”

　　范闲没想到自己妹妹认真的思考了自己的话

　　“谁啊”

　　“是沈长郡主。”

　　“郡主就郡主，怎么还长郡主啊，她有什么不一样吗”

　　“庆国上下，无人敢扰，无人敢辱，是真正的京华月神。”

　　沈清晏，沈长郡主是皇室顶级嫡系，先帝亲妹唯一独孙女，庆帝嫡表侄女，地位赶超皇子。母亲是先帝最为疼爱的公主，父亲是江南百年氏族，家族钱财可抵一国，从不站队，不涉及权斗，先帝才如此偏爱，双亲早逝后，沈清晏被太后接入宫中教养，是皇宫里唯一一位非帝女、非后妃，却享有正殿规制的郡主。

　　范闲心头微动。

　　他还未入京以来，就见人心算计。可范若若口中的这位郡主，仿佛是浑浊帝都里，唯一干净纯粹的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