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五年的秋猎定在九月十五。
甘泉宫北面的猎场已经提前半个月封了围,禁军在山脚下扎了三座大营,旌旗沿山道插了一路,被初秋的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刘梦涵坐在马背上,沿着营帐之间的道路缓缓前行,左手不自觉地搁在小腹上——隔着衣料和那层薄薄的秋衫,那里面有一个刚刚满三个月的小生命。她是在甘泉宫修完那夜怀上的,太医的诊脉确认了她怀有身孕,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刘彻,因为秋猎的准备工作已经把他整日拴在了校场和营帐之间。
她策马跟在他身后,沿着猎场的边缘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勒马回来看她:“累不累?要不要歇?”
“不累。”她说,“我还没开始猎呢。”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策马继续向前。下午的日光正从西边斜照过来,将整片猎场的草色染成一层均匀的暖金色,远处山坡上有鹿群正在移动,被风惊扰之后停了一下,又继续向前移动了。她远远看了那鹿群一眼,没有追。
他在山坡上等她,手里还握着弓。她策马上坡的时候,他在马背上侧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她左手搁着的地方。她没有把左手移开,就那样让它搁在那里,暖意从她掌心透过衣料渗出来,像一捧被体温捂热的种子。
“昭仪今日一直没开弓。”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风里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今天的猎物够多了。”她说,“我替你看着那些鹿往哪边跑就够了。”
他没有追问。他策马和她并肩走了一段路,夕阳正在他们前方缓缓沉入远处的山脊线,将整片猎场的草尖都镀上了最后一层深金色的余晖。秋猎的第一天收场时,他走在队伍最前面,她策马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马和他的马步调一致,蹄声几乎重叠在一起,像是同一道节拍被两道并行的足迹同时踩响了。
当晚营帐里点了灯,他卸下佩剑坐在案前看今日的围猎记录。她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案边,然后坐在他对面。他放下记录册,看了一眼那碗汤:“你有话要说?”
“有。”她把手搁在案面上,掌心朝上,“太医今天给我诊过脉。三个月了。”
他看了她片刻,目光落在她摊平的掌心上:“什么三个月?”
“我肚子里那个。”
营帐里安静了一瞬。他低头看着她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她那只摊着的手轻轻合拢了,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你在甘泉宫修完那夜怀上的——那时候朕还不知道你会给朕带一个。”
“你现在知道了。”
他握紧她的手,把她从案对面牵到身边,让她坐下来:“秋猎剩下的日子,你不要再骑马了。”
“我才三个月。”
“朕知道。可你不能再骑马了。”
第二天早上,营帐门口多了一辆围了厚毡的小车,拉车的马是猎场里最稳的那匹老马,走路不颠不晃。她坐在车里,透过毡帘看着他和骑手们策马冲进猎场,马蹄踏过草地的声音在清晨的风里传出去很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然后靠回了车壁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衣料感受着那层温度——比他握着她的手时更静一些,像一团被慢慢点燃的炉火。
那天傍晚他回到营帐时满身尘土,衣袍下摆沾着草屑和泥点。他站在案边喝水的时候,她正坐在矮榻上翻一卷书,余光里看见他喝完了水之后没有立刻走开,而是转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齐:“你白天在车里会不会闷?”
“不闷。”她翻过一页书,“我可以看猎场。你从北坡追到南坡的时候,我都在车里看着。”
“看朕追猎?”
“看你跑得快不快。”
他被她这句话说得顿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把沾满尘土的外袍解下来挂在架子上。他背对着她挂好外袍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年秋猎,朕带他一起骑。”
她合上书卷,看着他重新走回案前的背影,开口说了一句:“是女儿。”
他挂好外袍转过身来:“太医说是女儿?”
“我说是女儿。”刘梦涵说,“我写的那卷书里,你没有女儿活到成年。可这次会不一样。”
他看了她很久。营帐外的风正在夜色中逐渐变大,她坐在灯下,把手搁在小腹上。她知道那里面是一个女孩,她会在元狩六年的春天出生,会和刘彻见到的所有孩子都不一样。那个孩子会有一个完整的未央宫,有一道永远不会合拢的门,有一个曾跨过两千年回到这里的母亲,和一个后来站在天幕前重新看见这一切的父亲。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和她一起把手搁在了同一处地方。两道掌温隔着那层衣料叠在一起,像一页被同时按住的书页,在夜色中慢慢被捂出了温度。1
女神写的太上头了,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