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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蜀汉公主刘梦涵改命

宣室殿的晨光透过新换的厚棉纸窗,将整间东暖阁染成温润的米白色。刘梦涵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卷新裁的麻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已经停了很久。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日光从云隙间透下来,在庭院未扫的雪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色。

她落下第一笔:“皇兄:长安正在下雪。未央宫的庭院已经积了三寸,宫人今早扫过一回,扫完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又盖满了。”

她停了一下,又继续写:“宣室殿很暖。炭火从入冬起就没有断过,窗纸新换了双层的,夜间听不到风声。我住在他主殿的东暖阁里,窗正对着庭中那棵老槐,落雪的时候枝桠上会积出一层白,像开了满树白花。”

她搁了一会儿笔,又续写道:“成都那边的荔枝树,今年怕是不能移了。太冷了。可长安的冬天和成都不同,这里的雪落得厚,踩上去会陷到鞋面,雪光映得整座宫城比平日亮堂许多。我想起那年冬天我还在成都,和房慎言围着炭火抄书,抄到半夜手指冻僵了就喝一碗热姜茶。现在我的手很暖,这里不缺炭火,也不缺厚毯。”她写到这里看了一眼自己握着笔的手指,指尖温热而稳定,没有冻红的痕迹。

“书坊的事,我托了房慎言代管。刘彻书坊的账目我走之前已经理好,放在东暖阁案头第二格抽屉里,若兄长大后派人来取,径自拿去便是。北望书坊的赵五还在,他守着那扇门已经守了三年,不再翻山了。甘泉宫的排水渠已经修完,明年春天可以铺最后一层地砖。”她写到这里停笔想了想,“皇兄,长安的城墙比成都的厚。我站在上面的时候,风从北面吹过来,被城墙挡掉了一半。”

她落款:“太平公主刘梦涵。元鼎元年冬。”写完之后她晾干了墨迹,把纸卷好,搁在案头。那些纸卷将在第二天清晨被送出长安城,沿着她当年走过的路,翻过秦岭,送进那座成都的宫城里。她的皇兄会在开春后收到这封信,到时候他读完会知道——她在更早之前的冬天里,曾经坐在一张靠窗的案前,给写过他这样一封平安信。

那天傍晚她坐在窗前看最后一线天光隐入檐角之下,手指搁在窗台上微凉。他走进来的时候她正把窗台上的落雪拢到掌心,看着它们在体温里慢慢化成一汪清水。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我往成都写了一封信。”

“写了什么?”他走到她身后站着。

“写我在宣室殿过冬,写雪积了多深,写你这里炭火很足。”她把手掌里那汪水倒回窗外,把手缩回来擦了擦,“还写了甘泉宫明年春天能铺最后一批地砖。”

“甘泉宫修完的时候,我带你去看。”

“我知道。”她转回身来看着他,“我写过的那卷书里,你曾经在甘泉宫住过很多个夏天。我这次会亲眼看到你住进去的样子。”

廊下的灯已经亮了。炭火还在盆里持续地烧着,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她站在那层暖意和窗外雪光的交界处,半边肩头被炭火烘着,半边面颊映着窗纸透进来的雪白余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极细的分界线从中间割开,一半在冬天里,一半在炭火中。他站在她面前,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掌摊平着放在她面前。她看着那只手,掌心朝上,指尖朝她的方向微微屈着,像一个正在收拢却没有收拢的等待。然后她把手放上去了,他收拢了手指,揽住了她的腰。隔着那层薄薄的冬衣和掌温之间几层衣料的厚度,她听见他问了一句:“你那边还有没有没写完的事?”

“有。”她说,“可那些事明天也能写。今晚不写了。”

炭火的暖意从两个人之间漫上来,将她最后一点指尖上的雪水也烘干了。窗外元鼎元年的雪正在夜色中继续积厚,而她在真正属于她的第一座未央宫宣室殿里,第一次完整地、没有回望地,度过了属于她的第一个冬天的夜晚。她的掌心被他握着,暖意顺着指节攀上来,像一条已经合拢了的路,不再需要寻找继续往前的方向,因为路的终点已经落定了。

她在他怀里合上了眼。她还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细微而持续,像一页正在被慢慢翻过去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