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开工那天,风从北边吹过来,把长安以北六十里处那面刚竖起来的汉旗吹得猎猎作响。
刘梦涵骑马赶到的时候,第一批犯人已经在工地上站好了队。一共七十二人,全部来自长安周边的牢狱,大部分是轻罪——偷盗、斗殴、私贩私盐,有几个是欠了官债还不上被押来抵劳役的。他们穿着统一的粗布短褐站在晨风里,面前是刚从地面上清理掉杂草和表土之后露出的青灰色老地基。
监工的将作吏已经先到了。他手里拿着一卷初步规划的木尺线绳,看见刘梦涵翻身下马便迎上来躬身施礼。她接过他递来的地基平面草图和第一锹土的位置标识图,低头看了一眼,认出那正是她在图样上标注过的正殿东南角柱础位置。
“第一锹从这里下。”她把草图递回给他,“这根柱子是整个前殿的基准点,它的定位对了,整座宫就都能对上。”
将作吏应了一声,转身对那排犯人和工匠高声说了几句。两个工匠抬着一柄套着红绸的铁锹走到正殿东南角的位置,把锹头插进那条线绳标示好的位置边缘。那柄铁锹的锹刃上缠着红绸,在晨风里微微飘着,像一小面还没展开的旗。
刘梦涵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近。她看着那柄铁锹被扶着,看着将作吏伸手握住锹柄后端,用力朝下踩了一脚。铁锹破开表土切入老地基的侧面,发出沉闷而短促的顿响。那一锹下去之后,铁锹被提起来,底端的刃面上带出一捧潮湿的深褐色泥土。
将作吏把铁锹递给旁边的人,退后了一步。风在那道新开的地面切口处徘徊了一瞬,又继续往南吹去了。那道切口在日光下泛着新鲜的深色,边沿的碎土粒正在缓慢地朝切口里滚落。
刘梦涵在那道切口旁边站了一小会儿,低头看了一眼那捧被挖出的泥土,然后转身走到工地边缘的临时棚屋里,坐下翻看将作吏递来的初步物料清单。纸页上列着第一批木料和石料的采买数目。她逐行看下去,确认每一项的数目和来源都在她可接受的范围内之后,在纸页下端落笔签了名,搁下笔。
棚屋外传来铁锹和镐头接连破土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她从棚屋门口望出去,看见那片老地基上的荒草正在被一锹一锹地清除。松动的浮土被挑到旁边的筐里,露出下面更紧实的老土和残存的砖石边角。囚犯们三四人一组轮流干活,将作吏在边上拉线定桩。
她没有在工地上停留太久。看完物料清单、确认第一天的方位标记无误之后,她便翻身上马沿着原路返回了长安。路上她经过一段尚未修缮的官道时放慢了马速,从马鞍侧袋里取出那卷甘泉宫图样展开看了看正殿的进深尺寸,又卷好放回了袋中。
风从北边来,带着工地那边新翻的泥土气息,一丝一线地从她身后追过来。她骑在马上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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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汉宫未央·元鼎元年】
刘彻看着那柄裹着红绸的铁锹切进老地基侧面的画面。他看到那捧深褐色的湿土被翻出来时,尘土在日光下散成一片极薄的雾,随即很快被风吹散了。
天幕上的注解浮现出来:“甘泉宫于原址动工。太平公主亲赴工地确认首锹方位。囚犯七十二人首批入役,将作吏掌线绳,第一日清理表土五十丈。”
刘彻看完了那行注解。他站在未央宫的回廊下看着那片流光收拢回天际,把一直攥在手心里的那卷竹简轻轻搁在栏杆上。竹简落地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他弯腰把它捡起来重新放在了栏杆内侧的平台上。
他站直身之后又看了一眼天幕已经消散的方向,然后转身走进回廊深处。秋日的风从廊外吹进来,把他搁在栏杆内侧的那卷竹简吹得翻了两页又自动合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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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长安·贞观年间】
天幕在长安午后的日光里展开时,李世民正在东市那间新书坊的门口站着。他看见了那柄铁锹切进老地基侧面的画面,日光在那道新切口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在风中继续向前推移。他认出了甘泉宫遗址特有的地基灰土颜色。
“她用了七十二个人。”他对房玄龄说,“第一天清理表土五十丈。她去看了一眼物料清单就走了,没有一直留在那里。”
房玄龄站在他侧后方:“陛下,她去确认了第一锹的位置就走了。剩下的交给将作吏和那七十二个人自己去做。”
李世民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离开书坊门口,沿着东市的石板路往回走了一段。他的衣角在秋风中微微飘动着。那枚玉扳指在他拇指上转了一圈,并没有停下来,转完一圈之后像往常一样继续稳定地贴着他的皮肤,微微泛着温润的触感。
他走回宫城的路上没有再回头,朝北偏西的方向望了一眼。甘泉宫在那个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可他知道第一锹土已经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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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花海潮】
王默坐在花丛中,看完了那段画面。“她去看了一眼,确认了第一锹的位置就走了。她把物料清单看完了签了字才走的。”她说着,偏头望向花海东边的方向,“她没有留在那里等第一道墙立起来。”
陈思思站在她身侧:“她看完地基的方位就走了。剩下的让工匠自己去做。”齐娜站在稍远的地方,没有开口。
罗丽飘在半空:“她把线绳的位置看了一遍才交还给将作吏。她确认了那根柱子的基准点是对的。”
花海上方的天幕正缓慢地收拢最后几片流光。王默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望着那片正在变空的天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片已经被晚风压平了的草叶。草叶上有极细的露珠正在聚集,像一行还没写上去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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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清乾隆年间·紫禁城】
乾隆看完了整段天幕。他把手里的玉扳指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戴回去。“第一锹土是她看着切的。她看完切口和泥土的颜色、确认方位无误差,就转身去棚屋里把物料单签了。签完字就走了。”
五阿哥永琪站在侧边:“皇阿玛,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对。”乾隆说,“她确认好那根柱子将来会在的地方,就离开那里,让别人来做剩下的工作。”他拿起玉扳指在指尖转了一圈,把它慢慢戴回拇指上。
秋日午后的日光正透过亭角的檐隙,在石桌上投下一道约莫两指宽的光线。光中浮动的微尘清晰可见,像正在缓慢沉降的小片碎屑,在看得见与看不见之间的边缘处徘徊。他站起来,走出亭子。那道两指宽的光线正在他身后慢慢变窄,当他的袍角完全离开亭子的阴影范围之后,终于被正常的日光重新接纳。
那枚玉扳指在他拇指上泛着温润的旧光。他沿着石径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