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汉中回到成都,已是七月末。
刘梦涵进了城没先回宫,先去书坊看了一眼。六卷书的抄本已经卖到第三批了,房慎言在柜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看见她进来只来得及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她又转去了马厩——那三十匹代北马暂养在城西的官厩里,刘封安排了专人照料,她去看了一眼,确认每匹马都精神抖擞才放心。
等她终于回到安平郡主殿时,暮色已经沉下去了。阿鸾备好了热水,她泡了盏茶坐在窗边歇脚,正要翻一翻那卷《隋唐录》的初稿,忽然听见殿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刘璿的暗号,是直接叩门。她披衣去开门,门外站着刘禅,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东西。他进门之后径直走到案边,将那一摞东西轻轻搁在灯下。
是六卷书。每一卷都被翻过不止一遍,书脊有了折痕,边角微微卷起。
刘梦涵愣了一下:“皇兄你……”
“朕这些天,”刘禅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比平时轻了些,“每天晚上都翻几页。第一卷看完了,第二卷看完了,第三、第四、第五……”他伸手拍了拍那摞书卷,“第六卷刚看到一半,听说你回来了,就抱着来了。”
他抬起头来看她。灯下帝王的面容温厚而平和,那双总是带着疲惫的眼睛里多了一种刘梦涵从未见过的东西——它软软的,有一点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漫上来了。
“朕看了你写的高祖。”刘禅说,“看到约法三章的时候,朕想——朕这辈子大概做不到约法三章那样的事。朕比不上高祖。”
他停了一下,又翻开第三卷:“朕看了你写的孝武皇帝。看到他宠李夫人、封赏李家、最后李家降了匈奴……朕想,朕没有宠过什么外戚,这点比孝武皇帝好。”
他翻到第四卷:“朕看你写的曹魏。看到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看到曹丕逼献帝退位,看到司马家一步一步把曹家的天下吃干净……朕想,朕的朝堂上还好没有这样的大臣。”
他合上书卷,抬头看着刘梦涵:“朕看了六卷书,发现一件事——朕确实比不上高祖,比不上孝武皇帝,也比不上那些开疆拓土的君王。但朕也没有他们那些大错。朕没有滥杀功臣,没有宠幸外戚,没有让权臣把朕架空。”他顿了顿,“小妹,朕看了你的书之后,知道自己是谁了。”
刘梦涵坐在对面,听着皇兄一字一字地说出这番话,忽然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看着他灯下的脸——那张温厚平凡的、总是被人说“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的脸,此刻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安详。
“皇兄,”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写那些书,不是让你跟任何人比的。”
“朕知道。”刘禅说,“你是让朕看看别人走过的路,然后知道自己的路怎么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将那六卷书摞齐了放在案角,然后看着她说:“朕想了一路——朕能做什么。朕确实打不了仗,开不了疆,做不了高祖和光武那样的事。但朕能替你存钱、存粮、存人。朕在位一天,就让蜀汉的仓库多满一天。等璿儿他们长大了、等你把那些马和那些家族都准备好了,朕存的那些东西就能派上用场。”
他顿了一下:“朕守成,你打天下。这样行吗?”
刘梦涵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到有些笨拙的眼睛。她忽然想起前世历史书上那句“乐不思蜀”,想起世人说他“扶不起的阿斗”。可此刻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三十五岁的帝王,鬓边有白发、额角贴着药膏、面色还带着熬夜看书的倦意,却认认真真地问她——你打天下,朕守成,这样行吗?
“行。”她说,“太行了。”
她伸手去握他的手,掌心覆在兄长微凉的手背上:“皇兄,你把钱和粮攒着。我那些侄子们还没长大,可他们会长大的。等他们长大了,要北伐、要打仗,他们需要你替他们攒好的那些底子。你做的不只是守成,你是在替蜀汉的将来打地基。”
刘禅听了这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握住的手,然后抬起头来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很轻,像是放下了一件背了很久的行李。
“朕明白了。”他说。
过了几日,一道旨意从御书房发了出去。
刘梦涵当时正在书房里誊抄《隋唐录》的下半部——唐太宗李世民登基之后的那段,写到“贞观之治”四个字时阿鸾推门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
“郡主!郡主!陛下下旨了!”
刘梦涵搁了笔接过那卷帛书展开。上面是刘禅亲笔写的诏令,字迹端正平实,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
“……朕妹梦涵,安平郡主,夙有贤德,志在邦国。著书立说以正人心,跋涉山野以求骏马,其功在社稷,其心在汉室。特晋封为太平公主,赐金印紫绶,食邑三千户……”
她看完那行“太平公主”四个字时,把帛书卷起来搁在案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枚青玉佩。碧色的光从衣料下透出来,极淡极温润,像一滴藏在心里的光终于被人看见了。
“太平公主。”她轻声念了一遍。她知道这个封号在另一个时空里属于一个截然不同的女人,但在此处,在这个她亲手一点一点重新缝补起来的蜀汉里,它属于她。她坐在案前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写《隋唐录》里关于贞观之治的那一段。
窗外秋阳正好,暖融融地落在案角那卷新封的诏书上,明黄色的帛面泛着柔和的光。她写了几行字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那卷诏书,又低头继续写。
从此她是太平公主了。可她要做的事没有变——继续写书,继续接马,继续把那些散落在外面的刘氏宗亲收回来,继续替蜀汉攒着一口气。
就像她跟皇兄说的那样:你守成,我打天下。咱们各做各的,合在一起,就是一整个蜀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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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汉宫未央·元鼎元年】
长安城上空,天幕在秋日午后的晴空里铺展开来。
刘彻正与卫青在校场看骑兵演武,看见天幕亮起便勒住了马。他看见那少女与刘禅的对话,看见刘禅说“朕看了你的书之后知道自己是谁了”,看见那少女握住她兄长的说“你守成、我打天下”。
天幕上的注解缓缓浮现:
【刘禅于建兴十四年秋晋封其妹刘梦涵为太平公主,赐金印紫绶,食邑三千户。此为蜀汉立国以来首次以“太平”为号封赏宗室女。太平公主得封之后,蜀汉朝野皆知天子重妹之意。】
刘彻勒着缰绳看完了这一幕,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守成,我打天下’——她把她跟她哥的分工说清楚了。”
卫青在旁点头:“陛下,蜀汉的朝堂上从此有了两条腿。一条是刘禅的守成之策,一条是太平公主的进取之心。”
刘彻沉默片刻,将马头掉转向北,目光却依然望着天幕最后那片流光:“朕有几个儿子,每一个都想打天下,没有一个肯坐下来替朕守成。”他策马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个刘禅……他肯认。他知道自己只能做什么,就把那件事做到最好。这份认,比很多帝王一辈子都值钱。”
天幕消散之后,刘彻在校场上又跑了几圈才停下来。他翻身下马时拍了拍马的脖子,忽然对身后的卫青说了一句:“朕今晚回去翻翻她第一卷书。看看她写高祖那段,朕有没有漏看了什么。”
卫青躬身应了。他看着帝王牵着马走远的背影,秋风卷着校场上的落叶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哗啦啦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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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长安·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那卷明黄色的诏书展开又合上,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太平公主。”他低声念了一遍,“她立国以来第一个以‘太平’为号的宗室女。”
房玄龄站在他身侧,轻声道:“陛下,刘禅此举,是在告诉天下——他这位妹妹便是他替蜀汉选的‘进取’之人。一个守成,一个进取,各安其位。”
李世民没有立刻接话。他望着天幕上那少女重新提笔写字的画面,看着她写“贞观之治”四个字的侧影,忽然说了一句:“她写朕了。”
“陛下,”长孙皇后走到他身边,声音轻柔,“太平公主写贞观之治,大约不会只写好事。”
“朕知道。”李世民笑了一下,“她写谁都不只写好事。可朕好奇的是——她写朕的时候,会写朕的哪一条错处。”他顿了顿,“朕想看看。”
天幕消散后他站在甘露殿前,秋风迎面而来,带着渭水那边的泥土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朝殿内走去。案上那卷被人抄录的《大汉历代帝王所犯错误》还摊开着,他走过去坐下来,翻到了孝武皇帝那一章,又看了一遍那段关于李夫人的话。
他想,他等着她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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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花海潮】
花海上方,天幕静静铺展。
王默看着那卷明黄色的诏书,哇了一声:“太平公主!她当公主了!”
陈思思轻声道:“不是普通公主,是蜀汉第一个‘太平’封号的公主。她哥哥是真的把她当成了蜀汉的另一条腿。”
齐娜小声说:“她跟她说‘你守成我打天下’的时候,她哥哥眼睛里有光的。我看见他眼睛里有光的。”
罗丽飘在半空,望着天幕上那个在灯下重新提笔的少女,声音柔和:“她写的那七个字——‘贞观之治’——应该是在写那个未来的大唐吧。”
水王子的声音从花海边缘传来,平静如常:“她写完了隋炀帝的急,现在要写唐太宗的稳了。那卷书的下半部,应该比上半部轻快一些。”
王默蹲在花丛里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她现在是公主了。可她还坐在灯下面写书,和以前一样。”
暮色从花海尽头蔓延过来,将天幕的最后一片流光温柔地收拢进夜色里。谁也没有说话,可每个人都在心里想——太平公主。那四个字落在一个会写书、会买马、会翻旧档找人的姑娘身上,不多不少,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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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清乾隆年间·紫禁城】
凉亭里,乾隆看完了那道诏书的全貌,把玉扳指转了半圈。
“太平公主。”他说,“她哥给她的封号倒是不错。太平——守成之人给进取之人封了太平。这里面有个意思——你尽管出去打,家里我给你太平着。”
五阿哥永琪轻声道:“皇阿玛的意思是……”
“意思是她哥明白自己的位置。”乾隆说,“他知道他做不了开疆的事,就老老实实在家攒钱攒粮。她把外面的事做了,他在里面把路铺平了。两兄妹各管一摊,蜀汉就有两条腿走路了。”他站起来,负手走到亭边,“朕看过的帝王兄弟多了,为了坐一把椅子打生打死的比比皆是。像他们两个这样各管一摊的,倒是少见。”
紫薇轻声接道:“皇阿玛说得是。安平郡主和当今天子之间,没有争,只有分。”
乾隆点了点头,将玉扳指戴正了:“她得了这个封号,以后做事更方便了。太平公主出面,比安平郡主出面好用得多。”他顿了一下,“她大概已经在盘算下一件要办的事了。”
他走进秋日的暮色里,那枚玉扳指在他拇指上转了半圈,泛着温润细腻的旧光。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满园都是甜丝丝的香气,随着晚风一阵一阵地送过来。
乾隆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步,偏头对身后的内侍说:“传旨,把朕册封公主的旧档翻出来,朕看看朕的公主们得了什么封号。”
内侍应声而去。乾隆站在原地闻了一会儿桂花香,又重新迈开步子,沿着石径往御花园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融进了花木的阴影中,只有那枚玉扳指的微光还在晚风里明灭了一下,像一只还没说够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