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刘梦涵策马出了成都北门。
刘封带了二十名精骑随行,马鞍上各捆着两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是书坊半年的售书款换成的金饼和铜钱——北道上那笔尾款,她一分不少地带上了。一行人沿着金牛道向北疾行,山势渐高,暑气渐退,走了六日,终于抵达汉中郡的南郑县城。
马三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三天。
他在南郑城外一处僻静的谷地里搭了临时马栏,三十匹代北马整整齐齐地拴在栏中,毛色油亮,四蹄粗壮,一看便知是草原上实打实地跑出来的好马。刘梦涵翻身下马走到栏边时,最前面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温热而湿润。
“这是头一批。”马三从马栏边迎过来,伸手拍了拍那匹枣红马的脖子,“阴山脚下挑的,挑了四十匹,路上折损了十匹,剩三十。剩下的在后面两批,八月底和十月初送到。”
刘梦涵伸手去摸那匹马,掌心贴着它温热的颈侧,感受到皮肤下强有力的脉搏跳动。草原上的马和蜀中的矮脚马不一样,骨架大,胸腔深,四腿修长——这才是能打仗的马。
“走一趟折损四分之一?”刘封在旁边开口,眉头微皱。
“这条路就这样。”马三坦然道,“翻山的时候摔了几匹,过河的时候淹了两匹,还有一匹病在路上没撑住。这是第一批,后面那批小的会挑更结实的走。”
刘封还想说什么,刘梦涵抬手拦住了他:“第一批三十匹,已经比我想的好。”她转身朝身后的人挥手,“把尾款搬下来。”
布袋落地,金饼碰撞的闷响在谷地里回荡。马三蹲下去解开一只袋口看了看,点了点头,站起来朝刘梦涵拱了拱手:“郡主爽快。八月底,第二批四十匹。十月初,第三批三十匹。今年之内,一百匹代北马交到郡主手上。”
刘梦涵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马匹身上一一扫过。一百匹。不多,但这是第一块石头。只要有了一条能走通的路,一年一百匹,两年两百匹,三年便是三百匹。蜀汉的骑兵不是做不起来,是以前没有人去开这条路。
她在谷地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匹马一匹马地看过去,看牙口、看蹄掌、看毛色、看精气神。刘封在一旁跟着她走了一圈又一圈,到黄昏时分终于忍不住了:“你看得比相马的老手还细。”
“我看的不是马。”刘梦涵站直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我看的是蜀汉骑兵的未来。”
那晚她在南郑县衙歇了一夜。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摊开的那卷新纸上。离开成都之前她就铺好了第七卷书的封面,上面写了三个字——《隋唐录》。此刻她坐在灯下研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隋朝。唐朝。这两个朝代在她前世的记忆里是极浓墨重彩的。隋朝虽短,但结束了两百年的分裂,统一了天下。开皇之治,储粮够吃五六十年,那是何等厚实的家底。可隋炀帝杨广继位之后,修运河、征高丽、建东都、巡游江都,每一样都是大功业,每一样都急不可耐,恨不得十年之内把一百年的事全部做完。
她落笔写下第一行:“隋文帝杨坚,篡北周而立隋,统一南北,结束二百余年分裂。其在位二十余年,励精图治,府库充盈,天下号称‘开皇之治’。”写到这里笔锋一转,“然其子杨广继位后,急功近利,修大运河、三征高丽、建洛阳东都、南巡江都,举国之力尽耗于一人之志。民不堪命,天下遂乱。隋朝之亡,非亡于无粮无兵,亡于帝王太急。”
她写完这一行搁了笔,窗外虫鸣细细地响着。她忽然想起李世民——那个还未出生、却在她前世的史书里被称为“天可汗”的人。她会写到他,会写贞观之治,会写那个把大唐推上极盛的帝王。但那是第七卷的下半部了。
她将墨迹未干的纸页晾在窗台上,起身走到院中。月光如洗,照得南郑县衙的青瓦屋顶泛着一层银白色的薄光。她想起了那些从代北翻山越岭而来的马,想起了那三百七十二面换了新旗杆的汉旗,想起了皇兄坐在御书房里低头看信的样子。
她低下头,腰间的青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碧光。灵泉空间里,千年雪莲的第八颗莲子正在凝出光来,像一颗刚刚睁开眼睛的星。
第七卷写完,她还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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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汉宫未央·元鼎元年】
天幕铺展开来的时候,刘彻正站在那面新挂的绢本舆图前。
他看见了那三十匹代北马,看见了那个叫马三的商人,看见了那袋沉甸甸的金饼。天幕将刘梦涵与马三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了出来——“一百匹代北马交到郡主手上。”刘彻的目光在那群马上停驻了许久,然后移到了她夜里写的那卷新书上。
天幕上的注解缓缓浮出:
【安平郡主第七卷《隋唐录》,以隋朝起笔。隋文帝杨坚统一南北,结束二百余年分裂,称“开皇之治”。其子杨广继位后,急功近利,大运河、三征高丽、建东都、巡江都,民力耗尽,天下遂乱。隋朝传二世而亡,历时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刘彻念着这个数字,“统一了天下,三十八年就亡了?一个败家子就把它败光了?”
卫青沉声道:“陛下,那上面说杨广做的是大功业,但每一样都急。急到民力撑不住了,天下便反了。”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朕有时候也急。急得想把北边的匈奴一口气全摁死,急得想把南边的百越全收了。”他转头看向卫青,“你觉得朕急吗?”
卫青迎着帝王的目光,谨慎地答:“陛下有雄才,也耐得住性子。有时候急,但总能在最后关头稳得住。”
刘彻没有接话。他重新望向天幕,那少女已经合上了书卷,走到了院中。月光落在她眉心那颗朱砂痣上,像一滴悬而未落的水珠。
“她写完了第七卷,还要去接马。”刘彻低声说,“她比朕那些忙着在朝堂上争权夺利的臣子都忙。”
卫青没有接话。天幕渐渐暗下去,最后一片流光里,是那少女站在月光下的侧影,安静而笔直,像一棵刚刚扎下根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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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长安·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那行“隋朝传二世而亡”的字,面色比平时沉了几分。
“隋朝。隋文帝杨坚统一南北。”他低声念着,“三十八年,二世而亡。”他转头看向房玄龄,“隋朝的粮仓能供天下人吃五六十年,可帝王太急,国家就垮了。”
房玄龄拱手道:“陛下,臣听闻隋炀帝修大运河确实是功在千秋之事,可他一边修运河、一边征高丽、一边建东都、一边巡游江都——四件大事同时压在天下人肩上,便从功业变成了苛政。”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到天幕上。那少女在灯下写的那行字正悬浮在天幕中央:“隋朝之亡,非亡于无粮无兵,亡于帝王太急。”
“帝王太急。”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后颈有一丝凉意。他沉默了片刻,对身后的内侍说:“传旨,把朕这些年同时下旨的工部工程列一份清单,朕要看看自己是不是也急了。”
内侍领命而去。李世民站在甘露殿前,望着天边那最后一缕流光缓缓消散。长孙皇后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陛下看见了,便不会走那条路。”
李世民低头看了她一眼,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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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花海潮】
花海上方,天幕的流光静静铺展。
王默看着那三十匹马发呆:“她买了好多马……那些马好壮啊,比我们学校的马术课的马壮多了。”
陈思思轻声道:“那是战马,代北草原上养出来的。蜀汉缺的就是这种马。”
齐娜指着天幕上那卷新书的标题:“《隋唐录》……她第七本书写隋朝和唐朝了!”
罗丽飘在半空:“那上面说隋朝三十八年就亡了,因为那个皇帝太着急。他把大工程压在一起做,百姓扛不住了。”
水王子的声音从花海边缘传来,平静而温和:“她写那个败家子皇帝的时候,笔比平时重。因为她知道,功业和苛政之间,差的只是一点急和不急的距离。”
王默仰着头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她看完马回成都之后,又要继续写书了。她永远在往前走。”
没有人回答她。暮色从花海尽头蔓延过来,将几个少女的剪影镀成淡淡的金色。天幕消散之后,那片流光像翻过的书页一样落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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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清乾隆年间·紫禁城】
凉亭里,乾隆看着天幕上那三十匹马和一袋金饼,又看了看那卷新书的封面,玉扳指在指间转了两圈才停下来。
“三十八年。”他说,“一个统一了天下的朝代,三十八年就没了。原因就四个字——帝王太急。”
五阿哥永琪轻声道:“皇阿玛,那个杨广想做的每件事单独拿出来都是大功业,可他把它们挤在一起做,天下人就受不了了。”
“对。”乾隆说,“功业是饭,一口一口吃才咽得下去。他恨不得一口吃成胖子,最后把自己噎死了。”他站起来,负手走到凉亭边沿,望着天边最后那抹余晖,“朕有时候也急。但看了她这段,朕今晚回去把明年要动的工程单子再理一理,看能不能匀开些。”
紫薇站在他身后,轻声道:“皇阿玛圣明。”
乾隆没有回头。他站在暮色里,那枚玉扳指在他拇指上转了半圈,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温润细腻的旧光。他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彻底沉下去,才转身往御花园深处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像是故意慢下来给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