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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西津渡的沉默者

纸间雨

西津渡的老码头藏在芦苇荡深处,废弃的石阶被江水泡得发乌,像一排沉默的牙齿。苏念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帆布鞋底沾了层青绿色的苔藓,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

“周明住的地方就在前面。”陆时衍走在她身侧,伸手扶了她一把。风从江面刮来,卷着芦苇叶打在脸上,带着初春的凉意。他脱下风衣披在她肩上,雪松香气混着阳光的味道,驱散了些许湿冷。

周明的家是间临水的旧木屋,木板墙被岁月浸成深褐色,门楣上挂着两串风干的鱼,腥味顺着风飘得很远。陆时衍敲了敲门,许久才听到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开门的是个跛脚男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脸上有块烧伤的疤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颌,显得有些狰狞。他看到陆时衍时,眼神明显一缩,握着门框的手紧了紧:“陆总怎么来了?不是说下午……”

“事急,提前了。”陆时衍语气平淡,目光扫过他微颤的膝盖,“方便进去说吗?”

周明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们进门。屋里弥漫着草药味,光线昏暗,唯一的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大半。墙角堆着些旧渔网,正中央摆着张木桌,上面放着个缺角的瓷碗,里面的药渣还没倒。

“周先生,”苏念开门见山,将那枚合璧的铜鱼符放在桌上,“我们想问问三十年前西津渡的事,关于一个姓周的船工,还有一批宋代官窑。”

周明的目光刚触及铜鱼符,脸色就白了。他猛地别过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不知道什么官窑,我爹死得早,当年的事早忘了。”

“忘了?”陆时衍拿出那张老照片,指着上面祖父手里的木盒,“你爹当年帮苏家运过这批货,对吗?后来货不见了,你爹却突然发了笔横财,买下了码头边的三个仓库。这笔钱,是哪来的?”

周明的呼吸急促起来,手不自觉地摸向脸上的疤痕:“是……是我爹辛苦攒的!你们别血口喷人!”

“那三年前的火灾呢?”苏念追问,“你的旧货铺烧得精光,你却毫发无伤,只伤了腿。是不是有人警告你,不许再提当年的事?”

这句话像根针,刺破了周明紧绷的防线。他突然激动起来,猛地推开椅子,跛着脚往内屋走:“你们走!我什么都不知道!再问我就报警了!”

陆时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赵承业给了你多少钱,让你闭嘴?”

周明的身体僵住了。过了许久,他缓缓转过身,眼里的慌乱被一种更深的恐惧取代:“我不能说……说了我们全家都得死。”他指着脸上的疤痕,声音发颤,“三年前那场火,不是意外。是他们放的,警告我安分点。我儿子才五岁,我不能……”

苏念的心沉了下去。她从包里拿出那卷官窑清单,摊在周明面前:“我们知道你爹是被胁迫的。这上面有当年的经手人签名,只要找到证据,就能还所有人清白。”

周明的目光落在清单上,喉结滚动了几下。墙角的座钟滴答作响,敲得人心头发紧。忽然,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从床底下拖出个积满灰尘的木箱,里面装着几本旧账本。

“这是我爹的船运记录。”他翻开其中一本,指尖点在某一页,“三月廿九那天,他确实接了苏家的活,运的是‘易碎品’,从西津渡到城南码头。但中途在芦苇荡停过一次,说是‘接个人’。”

“接谁?”

“不知道,但我爹说,那人穿黑风衣,手里拿着半片铜鱼符。”周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后来我爹病重,临死前说漏嘴,说那天接的人,是当年负责官窑案子的警官——赵承业的父亲。”

苏念和陆时衍对视一眼,心头的迷雾豁然散开。当年举报走私、截走官窑的,根本就是赵父!他利用职权栽赃陷害,再将真品据为己有,难怪那批瓷器查不到下落。

“那批货最后运到哪了?”陆时衍追问。

周明指了指账本上的一个地址:“城南废弃的窑厂。我爹说,那里有个地窖,能藏东西。”

正说着,屋外突然传来引擎声。周明脸色一变,冲到窗边掀开木板一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赵家的人!他们怎么来了?”

陆时衍迅速将账本和清单收好,对苏念说:“你从后门走,去窑厂等我。”他从怀里掏出个微型录音笔,塞给周明,“把你知道的都录下来,我们会保护你。”

苏念握紧他的手,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你小心。”

陆时衍点点头,推她往后门走。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苏念钻进芦苇荡,身后传来周明的喊声和东西摔碎的声响。风掠过高高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诉说着被掩埋的秘密。

她回头望了一眼,木屋的方向隐约有争执声传来。握紧怀里的铜鱼符,苏念深吸一口气,朝着城南窑厂的方向跑去。她知道,陆时衍说的“保护”从来不是空话,就像此刻,他选择留下断后,而她要带着线索,去揭开最后一层真相。

江面上的阳光碎成一片金箔,晃得人睁不开眼。苏念的脚步很快,风衣的下摆扫过芦苇丛,留下一串浅浅的痕迹,像在告诉某个方向的人:我在往前走,等你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