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念古斋浸在潮湿的水汽里,案头的青瓷瓶插着两枝白梅,是陆时衍傍晚带来的,花瓣上还沾着未干的雨珠。苏念将合璧的铜镜小心收进锦盒,转身时撞见陆时衍正对着墙上的老地图出神——那是她根据祖父日记里的描述,临摹出的三十年前“双鱼”古董店周边街巷图。
“这里。”他指尖点在地图左下角的一处红点,“当年那批宋代官窑,据说就是从这个码头运进来的。”
红点标注的是废弃多年的西津渡,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被划入旧城改造的范围。苏念凑近看,地图边缘被祖父用铅笔圈过,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水涨时,船会靠岸。”
“水涨时……”她沉吟,“现在是三月,长江的汛期要到五月才来。”
陆时衍却摇头,从手机里调出一张老水文记录:“我查过,三十年前三月有场罕见的暴雨,西津渡的水位涨了近两米。你祖父日记里的‘水涨时’,或许指的就是那天。”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比白日更急,敲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苏念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博古架最底层翻出一个褪色的铁皮盒,里面装着祖父当年的工作笔记,纸页已经脆得像枯叶。
“你看这个。”她指着其中一页,字迹潦草却用力,“‘三月廿九,与阿芷(陆时衍祖母的名字)赴西津渡,船工姓周,持铜鱼符。’”
陆时衍的目光落在“铜鱼符”三个字上,瞳孔微缩:“我祖母的遗物里,有半片鱼形铜符,边缘有磨损,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开过。”
苏念的心猛地一跳。铜鱼符是古代的调兵信物,一分为二,合则为信。祖父与陆祖母各持一半,显然是约定好的接头凭证。
“船工姓周……”她指尖划过纸面,“或许能从周家后人查起。”
陆时衍立刻拨通助理的电话,声音简洁:“查西津渡周氏家族的谱系,重点找三十年前在码头当船工的人,半小时内要结果。”
等待的间隙,苏念煮了壶热茶。水汽氤氲中,她看见陆时衍正对着那页笔记出神,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柔和了许多。“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执着?”她忍不住问,“对你来说,或许只是祖辈的旧事。”
他抬眼,眸色深沉:“我祖母去世前患了阿尔茨海默症,什么都不记得了,却总在半夜喊‘双鱼’‘瓷器’‘对不住苏家’。”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我想让她走得安心。”
苏念的心轻轻一颤。原来他的冷漠之下,藏着这样柔软的执念。她想起自己守着念古斋,何尝不是为了完成祖父“守好手艺,等个真相”的遗愿。
这时,陆时衍的手机响了。他听完助理的汇报,脸色微沉:“查到了,当年的船工周老三十年前就病死了,唯一的儿子周明现在在城郊开了家旧货铺,不过……”
“不过什么?”
“三年前,他因为一场火灾烧伤了腿,从此闭门不出。而那场火灾的起因,是店里堆放的旧书自燃。”
苏念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旧书自燃本就罕见,偏偏发生在可能知情的周明身上,太过巧合。
“现在过去吗?”她问。
陆时衍看了眼窗外的暴雨:“雨夜开车不安全,明天一早去。”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巷口被雨水模糊的路灯,“但今晚可以先做件事。”
他转身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半片铜鱼符,青绿色的铜锈里卡着一丝暗红色的线。“这是我祖母那半片,你看能不能从你祖父的遗物里,找到另半片的痕迹。”
苏念取来放大镜,仔细观察那丝红线——是极细的蚕丝,染着褪色的朱砂,与她修复古籍时用的“万年红”染线一模一样。“祖父的针线笸箩里,好像有类似的线。”
她从里间翻出那个竹编笸箩,里面装着修复古籍用的丝线、浆糊、小剪刀。在最底层,果然压着一个小小的锦囊,打开来,里面正是半片铜鱼符,边缘的断口与陆时衍那片严丝合缝,背面还缠着一截同款的朱砂线。
当两片铜符拼在一起时,鱼腹处露出一个极小的凹槽,里面藏着一张卷成细条的棉纸。
苏念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祖父的笔迹:“瓷器在‘双鱼’梁上,藏于梅瓶腹。”
雨还在下,敲得窗棂咚咚作响。苏念与陆时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动——那批失踪的宋代官窑,原来一直藏在“双鱼”古董店的房梁上。
而“双鱼”旧址,如今是市里最大的古董行“聚珍阁”的仓库。
陆时衍拿起那枚合璧的铜鱼符,指尖的温度透过铜面传来:“聚珍阁的老板,就是当年那个警官的儿子,赵承业。”
案上的白梅在风中轻轻晃动,花瓣上的雨珠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苏念忽然觉得,这场连绵的雨,不仅打湿了青石板路,也将要冲开那些被尘封了三十年的秘密。
“明天去西津渡找周明,顺便……去聚珍阁看看。”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陆时衍点头,将棉纸小心收好。窗外的路灯在雨雾中晕成一团暖黄,像极了三十年前“双鱼”店门前那盏彻夜不熄的灯笼,照着两个决心要找回真相的人,在暗夜里一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