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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寻找前世之外传,白泽辞

第七集:茶境三千,不忘者

司音在煮一壶“苦茗”。

那是他从时光裂隙里采来的老茶,叶片蜷曲如老者手背的青筋,一入沸水便释放出极重的涩味,寻常人闻一口都要皱眉头。他本打算独自品尝——有些滋味,太沉,不适合分享。

可茶汤倒出的刹那,异变陡生。

水面没有映出他的脸,而是泛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像有谁往里面投下了一把细碎的星辰。司音眸光微凝,指尖触及杯沿,那金色便如活物般缠上他的手指,顺着经脉一路蔓延至眉心。

他看见了“茶境”。

那是由无数片茶叶铺就的虚无长廊,每一片叶子上都浮着一段被世界遗忘的旧影。司音站在长廊入口,素来波澜不惊的心,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

因为他看见了白羽。

不是此刻这个穿着鹅黄襦裙、系着粉色铃铛的小团子,而是无数个“她”,散落在不同的光阴里,像一颗颗被潮水反复冲刷后仍固执发亮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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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片叶子:瘟疫与糖糕

那是战火纷飞的年代,天地间浮着淡淡的血色。

叶隐穿着粗布衣裳,鬓边别着一朵已经枯萎的野菊。她是个年轻的寡妇,独自带着一个三岁的女儿住在边陲小镇。女儿生着罕见的银发,邻里都说是不祥之兆,叶隐却把她护得极紧,夜里总把她搂在怀里,哼走调的童谣。

瘟疫是在一个雨夜爆发的。

先是井水变红,然后是高热,接着是成片成片的死亡。叶隐也倒下了,躺在漏雨的茅草屋里,意识模糊间,感觉有一只小小的、冰凉的手在擦她的额头。

“娘亲,”小小的白羽趴在床边,金眸在昏暗里像两盏将熄的烛,“您等一下,白羽去给您找药。”

她跑出去了,跑进了暴风雨里。

司音看见她跪在城隍庙前,用小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白泽之血汩汩流出,渗入干裂的土地。她不懂医理,只知道自己的血能净化邪气。她放干了能放的所有血,最后一丝力气用来把混着血珠的雨水捧回家里,喂进叶隐嘴里。

叶隐的烧退了。

天光熹微时,镇上的瘟疫奇迹般止息。人们在废墟中醒来,欢呼着神迹,却没有人记得那个曾在雨夜里奔跑的银发孩子。

白羽蜷缩在母亲床边的草垛里,身体已经透明得像一张浸水的纸。她伸出手,想最后碰一碰叶隐的脸,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娘亲……”她轻轻地笑,声音散在晨风里,“糖糕……白羽不吃了……您吃……”

她化作无数光点,从窗棂的缝隙里飘了出去。

叶隐醒来时,枕边放着一块用荷叶包着的、已经凉透的糖糕。她愣愣地拿起来,咬了一口,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哭。

她只记得,似乎曾有个小乞丐,在城隍庙前给过她一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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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片叶子:圣火与骑士

中世纪的战场,铁与血的味道能熏黑半片天空。

撒那特思披着破损的斗篷,独自站在燃烧的树林里。他那时还不是叶隐的丈夫,只是一个被教廷追杀到绝境的血族。圣火在四周燃起,那是掺了圣银与圣水的烈焰,专焚黑暗生物。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火焰中忽然闯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银发,金眸,光着脚丫,在烧红的土地上奔跑,每一步都烫出滋滋的声响。她扑进撒那特思怀里,不是寻求庇护,而是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幼兽,把他死死挡在身下。

“爹爹不怕,”她仰着脸,尽管脚底已经焦黑,却笑得灿烂,“白羽是瑞兽,火不敢烧白羽的。”

那是谎话。

圣火当然敢烧她。她的头发在焦卷,她的皮肤在皲裂,可她把所有的祥瑞之气都渡给了身下的血族。火光中,撒那特思看见她的身体在崩解,像一尊被投入熔炉的雪娃娃。

“你……是谁?”撒那特思嘶哑地问。

“我是白羽呀,”她快透明了,还努力用最后一点力气蹭了蹭他的下巴,“爹爹下次……记得给白羽买糖……”

轰——

圣火炸开,教廷的人冲进来,只看见灰烬里独自站着的撒那特思,和空气中一缕极淡的、类似奶香的余韵。撒那特思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已经愈合的疤,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替他挡下了这必死的一击。

他只记得,很多年后,他很喜欢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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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片叶子:日蚀与塔楼

那是更早、更冷的时代。

莱希特坐在孤高的塔楼里,银发未白,血眸却已是同样的冰冷。他是血族最年轻的执法长老,也是最具威胁的存在。某个冬夜,一只迷路的小白泽闯进了他的领地,缩在他的书架下发抖。

他本该把她扔出去。

可他抬手时,那只幼崽却抱住了他的手指,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掌心。

“冷,”她抖着声音说,“哥哥,让我烤烤火,好不好?”

莱希特皱眉:“我不是你哥哥。”

“那……”幼崽歪头,“你长得像我见过的一个人。他也在很高的地方,一个人,很孤单。”

莱希特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把她扔出去。

百年弹指。对血族不过一瞬,对白泽幼崽却已是从懵懂到信赖的全部时光。她学会了在他看书时趴在膝头睡觉,学会了在他渴血时把自己的小手腕递过去(当然莱希特从未咬过),学会了在漫长的黑夜里,用软糯的声音给他读那些枯燥的古籍。

直到日蚀之日。

猎魔人的箭矢穿透了血族的结界,带着灭杀远古种的力量,直取莱希特的心脏。他本可以躲开,可那一刻,膝上的小团子突然化作一道白光扑了上去。

箭矢贯穿了她的胸口。

没有血,只有无数细碎的、像星尘一样的光点从她背后迸溅出来。她落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金眸却还是笑着的。

“这次……”她艰难地抬起手,碰了碰他的脸颊,“……记得白羽了吗?”

莱希特抱着她,第一次感觉到某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在血管里炸开。他嘶吼着将自己的血灌进她嘴里,可她的身体还是在消散。

“不许忘……”他哑着声音命令,像是命令一个不听话的下属,“我命令你……不许消散……”

“……好呀,”她闭眼前最后说,“那下次……换你记得我……”

世界在那一刻重启。

莱希特在塔楼中醒来,膝上没有温度,书架上没有小兽的爪印,百年的时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他走到窗前,望着初升的月亮,忽然伸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空了一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从那天起,他再也不许任何人靠近他的塔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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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片叶子:天劫与四兄妹

现代的街道,车水马龙。

叶晚牵着叶辰,叶曦背着画板,叶安抱着书,四个少年少女在过马路。天空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不是乌云,而是一道漆黑的裂缝,像天穹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那是天道清理异常时的“小劫”,本不该出现在凡间。

白羽从马路对面冲过来。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银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人类小女孩。她推开了叶晚,撞开了叶辰,把叶曦和叶安扑到路边。天劫的雷光劈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像只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去,落在马路中央。

“……妹妹?!”叶晚尖叫。

白羽躺在柏油路面上,身体开始透明。她看着四个向自己跑来的身影,努力地、努力地扬起一个笑:“姐姐……哥哥……这次……换你们活……”

她消散在风里。

叶晚扑了个空,掌心只剩一丝温热。周围的人群聚拢过来,问这个女大学生为什么突然跪在马路中间哭。叶晚满脸泪水,却想不起自己为什么哭,只觉得心口被人挖走了一块。

叶辰攥着拳头,叶曦的画板掉在地上,叶安的眼镜滑到鼻尖。他们都忘了,刚才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用魂飞魄散为代价,把他们推出了死神的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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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音从茶境中跌了出来。

他发现自己跪坐在茶馆的地板上,掌心全是冷汗,而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更让他心口发紧的是,白羽正蹲在他面前,小手捧着一块干净的帕子,金眸里盛满了担忧。

“司音先生,”她软软地叫,用小手去擦他额头的汗,“您做噩梦了吗?刚才您的气息好乱……白羽叫您,您都不应。”

司音抬眸,怔怔地看着她。

这个小小的、活生生的、还没有消散的白羽。她眉心的“茶心”印记正在发出柔和的碧光,那是他昨日种下的。正是这道印记,在茶汤中共鸣,才让他窥见了那些被天道抹除的过往。

“白羽,”司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什么?”

白羽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呀。白羽就是看见先生突然不动了,好吓人……”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司音的眼角,“先生哭了。”

司音抬手一触,指尖一片湿润。

他忽然伸手,将白羽轻轻搂进怀里。这个拥抱很轻,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白羽愣了一下,随即乖乖地任他抱着,还用小手拍了拍他的背,像哄孩子似的:“不怕不怕,白羽在呢。”

“……是,”司音闭上眼,声音低哑,“你在。这次,你确确实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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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司音把众人召集到了厅堂。

他的目光扫过叶隐、撒那特思、莱希特,扫过叶晚、叶辰、叶曦、叶安。他很少说这么多话,可今天,他把茶境里看见的一切,一字一句,娓娓道来。

厅堂里静得能听见博山炉里香灰坠落的声音。

叶隐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却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撒那特思的红发无风自动,眼底的冰蓝色翻涌着暴怒与痛楚,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茶盏跳起来,却没有碎——司音伸手按住了。

莱希特没有动。

他坐在最暗的那张椅子里,银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可白羽看见,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已经泛白,指甲深深掐进了木头里。

“所以,”叶晚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她看向白羽,那个正茫然眨着金眸的小团子,“所以那些‘重启’……不是她第一次当我们的女儿、妹妹。她当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替我们死,然后被遗忘……”

“天道不记事。”司音点头,“它每一次重启,都会把白羽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所以即便是我们,也从未记起。直到这一次——茶馆独立于时空,她的‘茶心’与我的神识共鸣,才撬开了一道缝。”

白羽坐在椅子上,小短腿悬在半空,她听不懂那些沉重的过往,但她感觉到了气氛的悲伤。她滑下椅子,跑到叶隐面前,用小手去擦她的眼泪:“妈咪不哭……”

又跑到撒那特思身边,拉住他的手指:“爹爹不气……”

最后她走到莱希特面前,仰起小脸,轻轻碰了碰他紧握的拳头:“莱希特……手疼不疼?松开好不好?”

莱希特缓缓松开了手。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身影。茶境里那个在塔楼中消散的白羽,与眼前这个鲜活的三岁幼崽重叠在一起。万年的记忆在血脉里咆哮,他忽然记起来了——不是全部,却足够让他痛彻骨髓。

他记起了那句“下次换你记得我”。

他单膝跪地,动作缓慢而沉重,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赎罪。他握住白羽的小手,放在自己冰凉的额头上,闭上了血眸。

“我记得了。”他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狱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白羽,你护了他们两千三百次。这一世,换我护你。天劫若来,我挡;天道若要重启,我撕了它。你……”

他顿了顿,那向来冰冷无情的声音里,裂开了一道名为哽咽的缝隙:

“你只管做你的糖糕,泡你的茶,不必再挡在任何人的前面。这一世,我站你前面。直到我魂飞魄散,直到世界再次归于虚无,我都不会退一步。”

白羽怔怔地看着他。

她不太明白这些话的全部含义,但她看见了莱希特眼角那一抹极淡的红。她伸出小胳膊,环住了莱希特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像只归巢的幼鸟。

“虽然白羽不记得了……”她闷闷地说,“但听见司音先生说,以前我也叫过你们爹爹娘亲……这里,”她松开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好暖和。像晒过太阳的棉花。”

撒那特思走过来,弯腰将白羽从莱希特怀里拎出来,放在自己臂弯里。他的动作还是粗鲁的,可手臂收得极紧,像怕她再次化作光点。

“小东西,以前的事忘了就忘了,那是天道欠你的。”他红发下的眼睛亮得骇人,“以后,天塌下来有爹爹顶着。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活着。任性、捣蛋、挑食、睡懒觉,怎么开心怎么活。听见没有?”

白羽眨眨眼,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那……白羽可以把不爱吃的胡萝卜,偷偷放进爹爹碗里吗?”

“……你敢!”

“嘻嘻。”

叶隐破涕为笑,走过来把白羽抱进怀里,在她脸上亲得响亮:“敢!妈咪准了!不仅胡萝卜,香菜、苦瓜、芹菜,统统给你爹爹!”

“喂!”

哥哥姐姐们也围了过来,叶辰揉白羽的角角,叶曦飞快地画下这一幕,叶安推了推眼镜:“根据记录,这是白羽第两千三百零一次成为我们的家人。建议建立永久性档案,以防……”

“没有以防。”司音打断他,起身走向茶柜,取出一只密封的陶罐。

罐中是七片青翠欲滴的茶叶,每一片上都用金漆写着一个人名。司音将茶叶投入壶中,注入沸水。一股前所未有的清冽香气弥漫开来,那香气不媚不俗,像是一场跨越了数千年的大雪,终于落在了今春的枝头。

“此茶名为‘不忘’。”司音为每人斟了一杯,目光落在白羽眉心的印记上,“从今往后,只要茶馆还在,只要这壶茶还在,我们便不会遗忘。白羽的每一世,每一刻,都会记得。”

他举起杯,向来平静的眸子里燃着坚定的光:“敬不灭者,敬被遗忘者,敬——我们的白羽。”

众人举杯,瓷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羽捧着司音给她特调的甜茶,小口小口地喝着,金眸弯成了月牙。她不懂这茶里沉了多少岁月,但她知道,今天大家的笑容,比糖糕还甜。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她手腕的红线、羽毛与茶心上,折射出温暖的光。

这一次,不会再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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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