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罚残锁,仙凡并肩
墟地风息尽敛,黑雾沉沉垂落。
方才漫天流转的光点尽数归寂,并入沈珩神魂深处。那道盘踞千年的血色旧痕彻底安稳下来,不再灼痛躁动,只余下一缕绵长古朴的温热,顺着血脉缓缓游走,将无数破碎的上古记忆妥帖封存。
知晓前尘,看懂因果,褪去懵懂。
此刻的沈珩,依旧是青溪县那个清瘦寡言的少年青衣,眉眼间仍是十六年凡尘沉淀的清冷沉静。可眼底深处,已然多了万古岁月的苍凉笃定。
从前他不知自身何来、罪孽何生、孤苦何因,只得被动承受世人厌弃、浊气缠身、宿命磋磨。
如今通透所有本末,反倒再无半分怨怼惶惑。
天道负他,仙门污他,岁月瞒他,无妨。
千载沉冤,他自平反;万世黑白,他自重塑。
身侧,苏清鸢白衣立如松,掌心莹白仙光恒久不灭,浩然仙气织成一层剔透光障,将周遭残余的浊秽戾气尽数隔绝。
她垂眸看向眼前横贯墟心的巨大裂隙。
黑渊无底,深不见底,仿佛一口吞噬过万古岁月的巨兽大口。裂隙边缘的上古锁仙阵纹残缺崩裂,一道道漆黑裂纹蜿蜒蔓延,每一道纹路缝隙间,都渗着极寒、极肃、极威严的天道余威。
那是上古天罚残留的制衡之力。
不诛妖邪,不镇魍魉,专门制衡逆道之人,专门镇锁清浊共生的异数。
千年以来,便是这道残锁,生生打散浊仙神魂,割裂他道基,逼他坠入无尽轮回,岁岁受孤寒之苦、世人之嫌、浊气缠骨之罚。
“天罚残锁尚存一日,地脉浊气便永无断绝之日。”苏清鸢轻声开口,嗓音清冷沉稳,带着百年修道的审慎,“它看似只是封印裂隙,实则是天道钉在你轮回命途上的枷锁。”
只要枷锁不破,无论轮回几世,无论身在何方,他永远是世人眼中的灾星异数,永远仙浊互搏、不得安稳,永远要替上古那场颠倒黑白的公道,永世赎罪。
沈珩抬步,缓步走向裂隙边缘。
脚下残破玉砖微凉,指尖掠过断裂的古老阵纹。
那些晦涩繁复的符文曾是困住他万古的囚笼,此刻触碰之下,却再无半分压制之力。他血脉本源的清浊二气轻轻流转,竟引得残缺阵纹微微震颤,似是本源归位,似是故人重逢。
“它锁得住我的轮回,锁不住真相。”
少年声线清淡,却掷地有声,落于空寂残墟之中,荡开浅浅回音。
“当年我以身封渊,镇尽域外浊潮,保三界安稳,万民无恙。天道无力根除浊源,便借我身功,定我身罪,以功抵罪,以恩定罪,可笑至极。”
字字通透,字字清明。
千年无人敢言的真相,无人敢辩的冤屈,此刻被他轻描淡写,一语道破。
苏清鸢心头微震。
她终于彻底明白上古那场浩劫的全部本末。
不是浊仙逆道乱天,是天道私心畏强,仙门趋利避祸。
世人需要一人承浊镇邪,安定乾坤;可世人又惧怕这人超脱天道、不遵正统、不受掌控。
故而功成杀之,名成毁之。
借他一身血肉护三界安宁,再污他一世清名定万古罪业。
千秋史书,尽是谎言;万古正道,尽是私心。
“残锁之下,应是当年未灭的浊源本源,也是天罚最后的制衡根基。”苏清鸢敛尽心绪,神色愈发凝重,“千年外泄的青溪浊气,皆源于此。若贸然深入,清浊对冲,天罚残威复苏,凶险难测。”
寻常仙躯入此渊底,会被天道威压瞬间碾碎仙基;寻常凡躯,会被本源浊息瞬间蚀骨消魂。
此地,是三界绝境,是古今无人敢踏的禁忌之地。
沈珩却轻轻摇首,侧首望她,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温柔笃定。
“旁人不行,我可以。”
他是唯一承载清浊共生之躯,是浊源同源之本,是这场天道算计的唯一当事人。
普天之下,唯有他,能入此渊,能承此威,能破此锁,能平此冤。
苏清鸢望着他澄澈无怯的眼眸,片刻沉默,终是轻轻颔首。
百年道心恪守的权衡利弊、凶险规避,在这一刻尽数让步。
她不惧天道偏颇,不惧上古禁忌,不惧万古流言。
他要平反旧怨,她便陪他踏破天罚;他要重塑黑白,她便陪他颠覆旧规。
千年无人伴他孤身殉道,那从今往后,她便是他命途唯一同行之人。
“我仙力纯正,可替你制衡天道威压,护住神魂心脉。”苏清鸢抬指结印,周身白衣猎猎作响,“你掌清浊本源,破阵开锁,溯源正本。”
一人持正道仙光,一人承清浊本源。
一仙一凡,一正一逆,恰好互补,恰好制衡,恰好是唯一能破这万古死局的组合。
沈珩微眸颔首:“好。”
简单一字,落定千年棋局。
两人并肩而立,立于万丈黑渊边缘。
山底阴风自裂隙深处翻涌而上,不同于市井浊气的阴柔缠人,渊底涌出的浊风雄浑苍茫,带着开天辟地的荒古气息,不凶不戾,只沉、只寂、只悲。
那不是害人邪祟,是被天道封禁万古的天地本源浊气,是本该与仙气相生平衡、却被强行割裂失衡的天地根基。
从前世人惧浊崇清,视浊为恶,视清为善。
如今沈珩苏醒本源方才知晓——清浊本是天地平衡之道,无善恶之分,唯偏执之人,定正邪之名。
人心偏私,才有正邪;天道偏颇,才有惩罚。
“准备好了。”
苏清鸢话音落下的瞬间,十指仙印骤然成型。
漫天莹白仙光自她周身倾泻而出,化作一道巨大通透的仙障穹顶,稳稳笼罩二人周身。纯正浩然的仙道灵气层层下压,稳稳抵住渊底汹涌而上的荒古浊息与凛冽天威。
百年修行底蕴尽数铺开,光明澄澈,稳如磐石。
下一瞬,沈珩抬步,踏入虚空裂隙。
他周身清浊二气缓缓流转,仙泽温润内敛,浊气温顺缠绕,两极力量在他躯体之内完美制衡、相融共生。
往日缠他入骨、被世人视作不祥的浊气,此刻成了他踏破万古囚笼的底气。
往日隐于血脉、微弱内敛的上古仙泽,此刻成了他正本溯源的根基。
一步踏入黑渊。
刹那间,万古天罚残威轰然压落。
无形无质的肃杀天道威压自四面八方碾压而来,似万钧山岳压顶,似万古光阴坠身,欲将闯入者碾碎、封印、抹杀,一如千年之前。
苏清鸢眉心微蹙,喉间微微一甜。
她以百年仙躯硬扛上古残存天威,仙障剧烈震颤,莹白光纹层层崩裂,周身衣袂被无形劲风肆意撕扯。
可她半步不退,仙印死死结固,仙力源源不断输出,稳稳护住身前少年。
天罚压身,她替他挡;万古威压,她替他承。
沈珩敏锐察觉身侧仙光动荡,回头望去。
只见白衣少女立于浊风黑渊之中,眉眼坚韧澄澈,明明承受着远超自身修行负荷的天威碾压,却没有半分退缩,眼底唯有护他的笃定与坚定。
千年之前,无人为他挡天罚,无人为他辩冤屈,无人为他守道心。
千年之后,初遇相逢,便有人愿以仙途道基,替他扛万古风霜。
心口沉寂千年的荒古孤寂,在这一刻被一点温热轻轻融化。
“撑得住?”沈珩轻声问。
苏清鸢抬眸望他,哪怕面色微白,气息微乱,依旧浅浅颔首,声线坚定:“无碍。你只管溯源破锁。”
她守得住他的后路,护得住他的神魂,便够了。
沈珩凝眸片刻,轻轻应声。
他收回目光,直视无底黑渊深处。
渊底最深处,一道横贯虚空的金色残链静静悬浮。
链身刻满密密麻麻的上古天罚符文,斑驳古老,锈迹沉沉,每一道符文,都是一条钉死他轮回的罪业枷锁。
——逆天合浊,罪在不赦。
——紊乱天道,永世轮回。
——功过相抵,生生孤苦。
句句都是天道单方面拟定的罪名,字字都是颠倒黑白的审判。
沈珩静静凝望那道天罚残链,眼底无怒无恨,只剩一片万古沉淀的清明。
“千年枷锁,今日,当断。”
他抬指,指尖清浊二气缠绕流转,一黑一白两道微光,相生相融,缓缓伸出,触向那道万古天罚残锁。
清浊本源触碰天罚符文的刹那。
整座北山剧烈震颤,万丈黑渊轰然翻涌!
上古尘封的天道怒意骤然苏醒,整片虚空风声呼啸,雷纹隐现,万古压抑的怨气、不甘、被掩埋的真相、被抹杀的公道,在这一刻尽数躁动复苏。
千年颠倒的黑白,终要在此刻,尽数归位。
仙光灼灼,浊息沉沉。
一仙一凡,并肩立于万古禁忌渊底。
以凡人之躯,逆千年天道;以赤诚道心,破万古虚妄。
旧怨将平,清浊将定,故人终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