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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度尘阙

第五章 仙骨沉墟,千年罪缘

黑雾沸涌,墟地死寂。

整座上古残墟的浊气仿佛被无形的秩序统摄,尽数悬停于半空。那些肆虐千年、蚀骨吞魂的阴秽戾气,此刻温顺如朝拜潮汐,层层向着墟心敛退、伏低。

唯余那道朦胧白衣残影,静立黑暗深处,半侧身躯悬于千年时光的夹缝之中。

无面无容,无声无息,却压得整片天地肃然沉寂。

沈珩立在满地残破玉砖中央,四肢百骸阵阵发麻。

神魂深处那道血色旧痕滚烫灼烧,像是沉睡千年的烙印骤然苏醒,顺着经脉血脉疯狂搏动。一缕陌生却刻骨的记忆洪流,冲破层层轮回封印,细碎、锋利、铺天盖地,狠狠砸进他十六年的凡尘神识里。

倾覆的仙台、断裂的道基、漫天寂灭的仙光、染透九重天阙的血色……

还有一句消散在岁月尽头、无人听闻的轻叹。

不是幻境,不是虚影。

是他的前世。

是他散落轮回、被强行封存千年的本源记忆。

他心口骤然窒闷,一股极致苍凉、极致孤绝的悲戚,无端浸透骨血。仿佛千万年前,他曾孤身立在苍穹崩塌的绝境里,看过仙门覆灭、大道倾颓,亲手背负过举世皆敌的罪孽。

“是你……”

极轻的两个字,自沈珩喉间低低溢出。

音色沙哑,带着神魂共振的微颤。

那道千年残影似是听见了凡尘低语,朦胧飘忽的白衣身形微微一动。周身亦仙亦浊的光晕缓缓流转,淡得快要消散的灵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发凝实几分。

它转过的半侧肩头衣袂翻飞,依稀能看见上古仙袍的流云纹路,古老、繁复、早已绝迹于世间。

苏清鸢屏息凝神,掌心不自觉扣紧腰间佩剑。

百年修道道心素来稳固,可此刻她心神震颤不止,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她自幼通读仙门正史、上古秘卷,阅尽万载沉浮记载。天地仙途,素来清浊分明、正邪两立。仙泽浩然,克尽阴邪;浊气阴秽,蚀尽仙根,二者天生相悖,绝无共生之理。

可眼前残影,颠覆了所有仙道定论。

仙骨载浊,秽气养仙。

两股极致相悖的力量,在同一具灵体上相生相息、互为根基,造就了世间唯一、亘古未有的诡道仙躯。

“上古禁卷……浊仙一脉。”

苏清鸢唇瓣微颤,低声道出这失传万年的禁忌名号。

仙门史册从无正传记载,只在宗门最底层的禁书残页里,寥寥几笔提及——太古末年,天地失衡,曾有一人,逆道而生,身具仙根,心纳浊渊,不属仙宗,不归于魔,以一己之身,承天地清浊两气。

世人称之,浊仙。

彼时天道不容,仙门不纳,妖魔不融,天地皆敌。

最终那场横跨上古三界的浩劫之中,浊仙一战覆灭,道基碎裂,神魂打散,彻底湮灭于岁月长河。

万年来,世人皆以为,浊仙早已身死道消,彻底绝迹天地。

无人知晓,他最后的残躯与执念,被锁于青溪地底墟渊,以山河为牢,以地脉为链,困守千年。

无人知晓,那碎裂溃散的神魂,入了轮回,一世一世浮沉,带着满身未解的罪缘与旧伤,落于凡尘。

落在了沈珩身上。

苏清鸢抬眸,望向身侧身形微僵的少年,心头所有疑惑尽数通透。

为何他生来仙泽藏骨、浊气缠身?

为何凡躯能容阴阳两极、千年无恙?

为何青溪一城浊祸,唯独对他畏敬参半、不敢侵噬?

为何满城灾劫,仅仅是他千年宿命重启的序章?

因为他本就是这世间唯一的浊仙。

是上古逆道的孤臣,是天地不容的异数,是被困千年、轮回辗转的故人。

黑雾依旧翻涌,残影静静凝立。

隔着茫茫千年尘埃,遥遥望着凡尘里的自己。

沈珩缓缓抬眼,漆黑眼眸深处,掠过一缕极古老、极沧桑的微光。那是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沉敛,是历经万古风霜、百战孤寂的淡漠与疲惫。

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终于拼凑出模糊的轮廓。

他记得上古那场天罚降临,记得漫天仙刃相向,记得昔日同门拔剑而立、正道伐异。

世人言他祸乱天道,言他仙浊乱根,言他逆天悖伦、罪该万死。

可无人知晓,当年天地裂隙大开,域外浊潮倾覆三界,仙门无力制衡,苍生濒临寂灭。是他以身试道,强行融合清浊二气,以自身道基为封印,堵上天道裂隙,镇住万古浊源。

他护下三界苍生,却落得一身骂名。

天道忌惮他的力量,仙门忌惮他的存在。

功成之日,便是身陨之时。

三界负他,天道弃他。

最后一战,他自碎仙台,自毁道基,甘愿散尽仙途,只求留一缕神魂不灭,以待来日天地重衡、善恶归真。

而这青溪地底的上古墟址,便是当年他以身镇渊、最终陨落之地。

千年封印锁的从不是邪祟。

锁的是浊仙未灭的残魂,是天道亏欠的公道,是一场被彻底篡改、掩埋的上古真相。

“原来如此……”

沈珩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像风,落于无声黑雾之中。

十六年的灾星命格、十六年的孤苦流离、十六年的人鬼皆疏、浊气相随。

不是他不祥,是天道刻意罚他、凡尘刻意弃他。

轮回百世,岁岁惩戒,让他生生世世落于微尘,孤苦无依,受尽世人冷眼、人间疏离,偿还一场从未真正犯下的罪孽。

千年冤屈,万世浮沉。

尽数压在他一人之身。

苏清鸢望着他骤然沉寂的眉眼,心口骤然一涩。

她修的是浩然正道,守的是天道公允,斩恶扬善,循规守道,百年道心从未动摇过半分。可此刻,她第一次对自己恪守的正道、信奉的天道,生出了深深的茫然与质疑。

何为正?何为邪?

何为善?何为恶?

以身镇渊、护尽苍生之人,落得身死道消、轮回受罚、万世污名。

而当年借他之力稳坐仙途、事后反手伐他、篡改史书、抹杀真相的仙门正统,却代代相传、正道绵延、流芳万古。

荒唐,可笑。

千年黑白,尽数颠倒。

墟心的白衣残影似是感知到本尊神识苏醒,朦胧身形骤然流光震颤。

漫天黑雾疯狂翻涌、盘旋、汇聚,尽数涌入残影躯体之内。亦仙亦浊的光晕大放,照亮整片残破墟地,将满地断裂玉砖、斑驳符文尽数映得通透。

跨越千年的光影重叠。

残影的孤寂、上古的悲怆、轮回的沉郁,尽数顺着神魂羁绊,渡向身前凡尘少年。

沈珩周身衣袂无风自动,黑发轻扬。

血脉深处蛰伏十六年的上古仙泽轰然苏醒,温润浩荡,冲破浊气层层包裹;而伴随他轮回百世的阴浊戾气,亦同步奔腾翻涌,与仙泽再度交融、制衡。

一清一浊,两极归一。

隐隐再现上古浊仙原貌。

苏清鸢瞳孔微缩,下意识往前半步,落在沈珩身侧。

不是戒备,不是审视。

是守护。

她一身白衣立在浊雾与仙光交织的少年身侧,百年浩然仙力悄然舒展,默默替他稳住躁动翻腾的神魂,替他承接跨越千年的沉重罪缘。

千年之前,无人护他。

三界伐之,天地弃之,孤身殉道,无人知他苦衷。

千年之后,她恰逢其时,踏雨叩门,入局相遇。

他的千年孤寂,自此有人共承;他的万世冤屈,自此有人敢辩。

光影灼灼,尘墟通明。

残影的轮廓愈发清晰,那道沉寂千年的背影,终于彻底转向凡尘。

依旧无面无相,却隐隐透出一句跨越万古、落于时光夹缝中的回响,轻轻落在二人心底——

「待君归,清浊定,旧怨平。」

话音落尽,残影光华渐柔,不再凛冽孤绝。

它深深凝望沈珩片刻,似是道别,似是归位,最终化作漫天细碎光点,一半沉入墟底封印裂隙,一半顺着空气流转,尽数涌入沈珩眉心那道血色旧痕之中。

千年残念,终归本尊。

尘封秘辛,尽数解封。

与此同时,整座北山地底轻轻震颤。

盘踞千年的封印裂隙,彻底暴露在二人眼前。那道横贯墟地中心的巨大裂痕,漆黑幽深,源源不断向外溢出本源浊气,正是青溪县所有祸乱、满城阴秽的唯一根源。

而裂隙最深处,隐约透出一缕极淡、极冷的天道威压。

那是千年以来,始终禁锢他、审判他、抹杀他的——上古天罚余威。

苏清鸢凝眸望去,神色彻底凝重。

“封印松动,不是岁月侵蚀。”她轻声道,“是天道制衡之力日渐衰弱,压不住你轮回苏醒的本源。”

青溪妖祸从来不是偶然。

是沈珩神魂渐醒、宿命重启,倒逼千年封印松动,掀开了这场被掩埋万古的上古旧局。

所有凡尘乱象,皆为天道动荡的缩影。

沈珩抬眸,望着幽深漆黑的封印裂隙,眼底褪去所有少年漠然,余下万古沉淀的沉静。

千年罪缘,万世冤屈,轮回孤苦,尽数了然于心。

他不再迷茫,不再懵懂。

十六年凡尘漂泊,他所求不过寻常安稳。

可宿命难避,因果缠身。

既然天道负他,正统污他,千年真相被埋,万世公道缺席。

那便由他自己,亲手撕开这层尘封万古的虚伪天幕。

由他亲手,清算旧怨,重定清浊,平反千年沉冤。

他侧首,看向身侧白衣少女。

晨光透过断崖黑雾洒落,落在她澄澈坚定的眉眼间,百年道心纯粹凛然,却唯独对他,藏着跨越轮回的笃定与温柔。

千年之前,无人信他、无人懂他、无人伴他。

千年之后,初遇之人,便知他本末、懂他苦楚、不惧他罪缘,愿与他共对天地、共承旧局。

沈珩眼底漾开一缕极浅、极温柔的微光。

跨越百世浮沉,历尽万古孤寂,原来宿命重启,不是为再渡苦难。

是为遇一人,破虚妄,平旧怨,归清明。

“裂隙之下,便是上古天罚残锁。”沈珩声音清浅却笃定,带着苏醒的本源沉稳,“千年祸源,万古真相,都在里面。”

苏清鸢颔首,掌心莹白仙光冉冉升起,浩然正气护住二人周身。

“我陪你。”

三字落地,轻如晚风,重如千钧。

无关正邪,无关天道,无关古今定论。

只凭本心,不负相遇。

残墟风定,黑雾渐收。

跨越千年的宿命棋局,落子生根。

万古颠倒的黑白秩序,自此,将由仙凡二人,亲手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