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北山墟影,千年旧痕
夜雨未歇,细碎雨丝斜斜织入幽深巷陌,洗去满城浮荡的浊气,却洗不散两人之间骤然凝滞的空气。
莹白仙光依旧覆在沈珩眉心,温煦浩然的仙气缓缓游走他的经脉肌理。那些盘踞十六年、岁岁啃噬他神魂的阴冷浊气,此刻如同遇见天生克星,层层蜷缩、退避至四肢血脉末梢,不敢再肆意猖獗。
这是沈珩十六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安稳暖意。
过往岁岁朝夕,他永远活在刺骨阴寒之中,睁眼是鬼魅游荡,闭眼是浊气缠眠,周身永远是化不开的冷,是旁人避之不及的不祥阴冷。可此刻,一缕微薄仙力,便抚平了他经年的寒凉与惶惑。
他长睫微垂,漆黑眼底那点常年不变的漠然,彻底化开一道浅淡的涟漪,细碎、无声,却真实可察。
身前的苏清鸢尚且怔然。
指尖仙光震颤不息,心神翻涌着滔天惊澜。
她修行百年,阅尽仙门典藏、世间异闻,见过身附邪祟的妖魔,见过身负仙骨的天骄,见过阴阳失衡的诡状,却从未见过这般逆天悖理的体质。
少年神魂最深处,那道血色裂痕陈旧沧桑,纹路蜿蜒如古老符咒,嵌在仙泽与浊气交织的缝隙之间,牢牢锁住两股相悖相克的力量,逼得二者千年共存、彼此制衡。
仙泽不灭,浊气不侵,裂痕不散。
这根本不是凡人能承载的躯体,更不是近期沾染邪气的异状。
这是千年轮回缠身、因果入骨的旧痕。
青溪县区区一月妖祸,满城浊气、生人失踪,放在寻常地界已是滔天灾劫,可落在沈珩身上,竟渺小得如同尘埃。
她下山时奉师门法旨,只为肃清人间妖祟、抚平一方祸乱,从未想过,这场看似寻常的凡尘浊祸背后,竟牵着一桩尘封千年的天地秘事。
良久,苏清鸢缓缓收回仙力。
莹白微光褪去的瞬间,沈珩周身蛰伏的浊气便如潮水般反扑,重新轻柔缠绕他的衣袂、发丝、周身三尺之地,依旧忌惮仙泽,却再也无法伤及他分毫。
“你……”苏清鸢抬眸,目光复杂地望向眼前少年,声音不复方才的清冷锐利,多了几分沉凝的凝重,“你可知自己身藏何等秘辛?”
沈珩轻轻摇头,声线依旧寡淡沙哑,带着雨夜浸过的微凉:“只知我生来异于常人,仅此而已。”
他不知何为千年因果,不懂何为轮回旧伤,更不清楚血脉中相生相克的仙浊二力从何而来。他穷尽年少十六载,所求从不是天命秘辛、非凡身世,不过是寻常安稳,不过是无人避之、无人唾骂的平凡日子。
可老天从未给过他半分寻常。
苏清鸢望着他澄澈无垢、毫无伪饰的眼眸,心头微涩。
这般干净通透的眼神,无恶无妄,无惧无贪,分明是至纯至善的心性,却被天命束于浊秽之间,岁岁孤苦,无人相知,无人救赎。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敛去所有惊色,重归仙门弟子的沉静肃穆,只是语气柔和了几分戒备:“青溪县的浊气根源,不在市井街巷,而在北山深处,对否?”
方才探查之时,她透过少年周身浊气的纹路走势,已然窥见邪气源头。满城零散浊气,皆有脉络可寻,万千细线最终归一,尽数通向城北那片雨雾沉沉的深山老林。
沈珩颔首:“是。”
“北山寻常山林,无厉妖大祟,无千年邪物,何以滋生这般浓郁浊瘴,祸乱整座青溪县?”苏清鸢追问,目光紧紧锁住他,“你能视物见鬼,通晓邪气轨迹,定知缘由。”
雨风声簌簌,巷中黑雾低伏,安静得只剩下雨滴坠地的轻响。
沈珩抬眼,望向城北远山。
夜色浓稠如墨,将整座北山彻底笼罩,寻常人望去唯有漆黑一片,可在他眼中,北山之巅黑云倾覆,浊雾翻涌盘旋,如巨大的兽口悬于县城上空,沉沉压顶,凶煞暗藏。
不同于街巷间温顺缠绕他的浊气,北山深处的邪气凶戾、躁动、带着极强的吞噬欲与怨毒,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困住,只能溢出零星浊瘴,蚕食凡人生气,不敢彻底破山而出。
“北山不是生邪之地,是镇邪之地。”
少年清淡的声音,在雨夜中骤然落下,字字惊雷。
苏清鸢瞳孔微缩。
“山中地底,封着一道残破旧墟。”沈珩缓缓道来,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晦涩,似是与生俱来的记忆碎片,朦胧又清晰,“浊气非是自生,是墟底封印松动,外泄的残秽戾气。半月之前,山地震颤,封印开裂,浊瘴溢出,才开始吞魂蚀魄,掳走生人。”
这便是青溪县失踪案的真正根源。
并非山匪作乱,并非野妖害人,是尘封地底的旧墟解封,千年残秽重临人间。
苏清鸢心神再震。
仙门典籍从未记载青溪县北山有镇邪墟址,想来是年代太过久远,战火流年更迭,凡尘记载湮灭,连仙门史册也早已遗失了这段过往。
“墟中所镇何物?”她沉声问道。
沈珩沉默片刻,眉心微蹙,似在捕捉脑海中飘忽不定的细碎画面。
无数模糊的光影在他脑海中闪过——倾覆的仙台、染红云海的血色、碎裂的长剑、漫天消散的仙光,还有一道孤寂伫立、满身伤痕的背影,被漫天浊雾吞噬,最终归于沉寂。
画面破碎零散,不成章法,却带着穿透千年的苍凉与悲戚,无端让他心口发闷,生出错位的酸涩与怅然。
“看不清。”他缓缓收回思绪,轻声道,“只剩残碎戾气,无真身现世。”
可他能隐约感知,那墟底深处残存的气息,既不是妖魔邪祟的至阴至恶,也不是凡尘万物的寻常气息。
那气息,亦仙亦浊,亦正亦邪,与他自身血脉的纠葛,如出一辙。
苏清鸢瞬间捕捉到最关键的关联。
北山旧墟、千年封印、亦仙亦浊的残秽、少年体内相生相克的仙浊之力、神魂深处的轮回旧伤……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悄然串联,隐隐织成一张跨越千年的宿命大网。
这场青溪县的凡尘浊祸,根本不是偶然。
是千年封印松动,是旧时代的因果重启,是天地冥冥之中,注定要让现世的人,重遇尘封的过往。
“今夜雨势不绝,湿气浸骨,山中封印只会愈发薄弱。”苏清鸢抬眸望向沉沉北山,神色凝重,“再拖三五日,封印彻底开裂,墟底残秽尽数外泄,整座青溪县,乃至周遭百里村镇,都会被浊气覆灭,生灵尽毁。”
这已是迫在眉睫的浩劫。
她此次下山,本就是为除厄安民,此事她责无旁贷。
可心底那股莫名的牵绊愈发浓烈,她下意识侧首看向身侧的少年。
他周身的浊气与北山墟底的残秽同源,他的仙泽与墟中残存的仙息同根。
要破此局,除此祸,绕不开沈珩。
千年因果的羁绊,从她叩开这扇木门的那一刻,便已然牢牢绑定,再无割裂可能。
“沈珩。”苏清鸢第一次郑重唤他姓名,雨声温柔,语气笃定,“明日拂晓,我入北山探墟,彻查封印裂隙,根除浊祸根源。”
她目光落回他眼底,澄澈而坚定:“你随我同去。”
沈珩抬眸,撞入她清冷纯粹的眼眸之中。
那双眼藏百年道心,怀浩然正气,守人间正道,却唯独望向他时,褪去了所有疏离凛冽,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温柔与笃定。
十六年孤冷浮沉,人人惧他、远他、厌他,将他视作灾星祸源,唯有眼前这位初遇的仙门少女,看穿他的异样,洞悉他的秘辛,不惧他周身浊秽,不避他千年因果,还愿携他同行,寻根解惑。
夜风携雨掠过巷陌,吹动少年洗得发白的青衣,也吹动少女飘然不染尘的白衣。
一浊一清,一凡一仙,一沉寂一凛冽。
本该背道而驰的两人,却在沉沉雨夜、千年宿命的牵引下,步步相向,紧紧纠缠。
沈珩凝望她片刻,漆黑眼底的漠然彻底褪去,漾开浅浅微光。
他没有半分犹豫,轻轻颔首。
“好。”
一字落定,风雨轻鸣,宿命落章。
而此刻无人知晓,北山深埋的旧墟之下,那沉寂千年的裂隙深处,似是听见了凡尘声响,微微震颤一缕残秽黑雾,顺着风雨弥漫的轨迹,遥遥望向巷中孤少年影。
千年等待,千年蛰伏。
终是等到故人归,旧缘启。
雨落未停,长夜将尽未尽,一场横跨轮回的宿命棋局,已然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