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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度尘阙

第二章 浊气相缠,仙凡初遇

夜雨敲窗,淅沥之声不绝,衬得屋外那道清冷女声愈发清晰锐利,如玉石击铁,破开满巷阴冷浊气。

屋内烛火微弱,跳动的橘红火光映着沈珩苍白的侧脸。他静坐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旧书泛黄的纸页,眼底无半分慌乱,唯有一片沉静的漠然。

世人畏妖惧鬼,视浊气为洪水猛兽,可自他记事起,阴邪鬼魅便常伴身侧。数十年孤苦,早已磨平他对这些异状的惊惧,就连眼前正道修士凛然的剑气,也未能让他心绪动摇半分。

门外,苏清鸢立在雨幕之中,白衣猎猎,不染分毫湿意。

她眉宇微凝,心底满是诧异。

方才她一剑劈开城北山林聚结的浊瘴,本以为全县阴邪之气必会四散逃窜,可唯独这间破败矮屋周遭,黑雾盘旋不去,层层叠叠缠绕屋舍,看似在侵袭,却又带着几分诡异的忌惮,不敢贸然贴近。

更让她惊疑的是屋中气息。

纯正温润的上古仙泽隐于凡人血脉之中,绵长悠远,绝非世间凡俗所有。可这仙泽又极为虚弱,被周身浓郁的阴浊之气层层包裹,相生相克,纠缠缠绕,形成一种极为古怪的平衡。

她修行百年,遍历世间山川诡事,从未见过这般异象。

寻常凡人,遇浊气侵体早已神魂溃散,即便修道之人,仙泽与阴邪相悖,也绝无法共存。可屋内之人,偏偏以凡人身骨,承载仙泽、容纳浊气,安然无恙。

“我再说一次,屋内之人,即刻出来。”

苏清鸢声线微沉,指尖已然覆上腰间佩剑的剑柄。清冷的仙道灵气自周身溢出,化作一道薄薄的白光,将周遭游走的黑雾逼得连连后退,缩向阴暗墙角,发出细微的滋滋腐蚀声。

屋外浊气骤退,压在青溪县上空许久的阴冷压抑,骤然消散大半。

屋中的沈珩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眸,望向紧闭的木门,漆黑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他能清晰感知到门外女子身上精纯无比的仙道之力,干净、凛冽、浩然正气,是所有阴邪浊气的天生克星。也是他活了十六年,第一次遇见的正统修仙之人。

沉默片刻,沈珩缓缓起身。

身形清瘦的少年立于微弱烛光下,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简陋朴素,与门外宛若谪仙的白衣少女,形成天壤之别。

他抬手,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冷雨裹挟着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湿冷的雾气,打湿了他额前细碎的黑发。沈珩微微垂眸,避开迎面而来的凛冽剑气,声音清淡低沉,带着久不与人言语的寡淡沙哑:“仙长何事?”

雨幕分立,两人遥遥相对。

苏清鸢垂眸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年岁不过十六七,身形单薄,面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眉眼清俊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孤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眼,漆黑澄澈,沉静得不像个少年人,看透世事般淡漠,无贪无惧,无惊无怯。

她的目光扫过他周身,精准捕捉到那缕隐于血脉的上古仙泽,又看向屋舍四周盘踞、迟迟不敢褪去的黑雾,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身染浊气,却安然无恙?”

沈珩闻言,目光淡淡扫过巷角游走的淡黑雾气。

那些方才还肆意吞噬生气的浊气,此刻在苏清鸢的仙力震慑下瑟瑟发抖,却依旧固执地缠在他周身三尺之内,仿佛与生俱来,无法剥离。

“自幼如此。”他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解释。

他生来便能视物见鬼,浊气伴身,无人能解。镇上人视他为灾星,避之不及,就连游走山野的精怪邪祟,也对他态度诡异,或畏或附,无人能说清缘由。

苏清鸢眉头微蹙,步步走近。

凛冽的仙道灵气随之逼近,缠绕在沈珩周身的黑雾瞬间剧烈翻腾,如同受到极致的克制,疯狂向后退避,却又死死黏着他的衣摆,不肯彻底消散。

“半月来青溪县七人失踪,满城浊气弥漫,皆与你无关?”她目光锐利,审视着眼前的少年,试图从他眼底寻出半分破绽。

仙门典籍记载,上古仙泽若堕邪,最易滋生至阴浊气,祸乱一方。眼前少年异象诡异,是最大的疑点。

沈珩微微抬眼,看向城北山林的方向,雨雾沉沉,那里的浊气最为厚重,盘踞着此次作祟的根源。

“浊气源于北山,非我所为。”他语气平静,坦然无惧,“失踪之人,皆被浊气吞魂蚀骨,不留残骸,县衙所判山匪,不过是自欺欺人。”

这番话精准道出案件真相,与他瘦弱孤僻的模样截然不同,条理清晰,洞悉本质。

苏清鸢眼底讶异更甚。

此案疑点隐秘,寻常凡夫俗子只能听闻流言惶恐度日,根本看不出失踪案的本质。可眼前一介市井少年,竟一眼看穿浊气害人的根源。

她凝眸看向少年的双眼,忽然心头微动——他看得见浊气。

唯有开了天眼、或是天生灵瞳之人,方能直视无形阴邪。而天生能视鬼魅、身缠浊气、又藏上古仙泽于血脉,这等体质,千年难遇。

“你能看见这些阴浊邪气?”苏清鸢问道。

沈珩轻轻颔首,不藏不掩:“自小便能。”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填满街巷,隔绝了整座县城的喧嚣与惶恐。

苏清鸢收了几分戒备,却并未全然放松。她修行谨慎,世间诡术万千,人心叵测难防,眼前少年太过诡异,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

她抬手凝出一缕莹白仙光,微光轻盈浮动,缓缓朝着沈珩眉心探去。

“我需查你身中气息,辨你正邪,你若心怀坦荡,便无需躲闪。”

莹白仙光纯净浩然,所过之处,周遭黑雾尽数消融,连空气里的阴冷都一扫而空。

沈珩看着那缕靠近的仙光,眼底微动,却未曾躲闪。

他活了十六年,人人避他、惧他、唾他为灾星,从无人愿意靠近探查他的异样。世人只道他不祥,却从无人问过,常年被阴邪环绕、被世人孤立的他,半生孤冷,从未害人半分。

温热纯净的仙光轻轻贴上他的眉心。

一瞬间,一股温和磅礴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盘踞在他血脉深处、纠缠多年的阴冷浊气,骤然剧烈翻腾、退缩,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暖意。

苏清鸢凝神探查,下一刻,神色骤变。

她清晰看见,少年单薄的身躯之内,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死死纠葛。

一缕微弱却极致纯净的上古仙泽,扎根于他神魂本源,历经千年沉淀,古朴浩荡;而无边无际的阴浊邪气,如附骨之疽,缠骨绕脉,与仙泽相生相克,彼此制衡,共存一体。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两股力量交融的缝隙之中,藏着一道极深、极旧的血色裂痕。

那是跨越轮回的旧伤,是沉淀千年的因果烙印。

绝非今生所有!

苏清鸢心头巨震,指尖的仙光微微晃动。

千年因果,轮回纠葛,她下山除的是青溪妖邪,可此刻眼前这名平凡孤苦的少年,竟牵扯着一桩尘封千年的秘事。

雨雾茫茫,夜色深沉。

沈珩看着眼前神色微动的白衣少女,漆黑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不知何为千年因果,何为轮回旧伤。

他只知道,这十六年来刺骨阴冷、无人救赎的孤寒身躯,第一次被这般干净温暖的仙力温柔包裹。

而苏清鸢望着少年沉静无波的眼眸,心底忽然生出一个荒诞却笃定的念头——

青溪县的妖祸,不过是小小劫难。

真正牵动天地气运、纠缠千年轮回的羁绊,从她踏雨而来,叩开这扇破旧木门的那一刻,便已然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