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师父,你不好奇我想起来多少吗?"
龙神放下竹简,低头看着他。
长明灯的火光落在龙神眼底,将他的瞳孔映成温暖的琥珀色。他看着厉劫,目光沉静而温柔,像一面被风吹皱又平复的湖水。
"好奇。"龙神承认。
"那你为什么不问?"
龙神的手指落在厉劫的发顶,轻轻抚了一下。
"因为想起来对你来说很痛苦。"他说,"我不想让你疼。"
厉劫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师父……”
他想起那天喝下桃花酒后看见的画面,那个人站在竹林里,抱着酒坛,说"欠的不用还了"。
那个画面像一根针,刺进他的脑子里,疼了好几夜。
他后来没有再梦见那些画面,是因为他下意识地在抗拒,他不想再经历那种心脏被揪住的痛。
龙神知道。
龙神一直都知道。
"等你自己愿意想的时候,"龙神的手指从他发顶滑落到耳侧,轻轻别了一下他的碎发,"再说给我听。"
厉劫把脸埋进龙神的膝头,闷闷地说了一声:"师父你这个人真的是。"
"嗯?"
"没救了。"
龙神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应声,重新拿起竹简。
厉劫在他腿上趴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师父。"
"嗯。"
"今年桃花开的时候,你做了什么事?"
龙神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坐在树下。"他说。
"坐了一整夜?"
"嗯。"
"在想什么?"
龙神沉默了片刻。厉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换个话题,忽然听见龙神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在想,如果明年桃花开的时候,你还在就好了。"
厉劫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然后从龙神膝上爬起来,跪坐在龙神面前,双手捧住龙神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师父,你看清楚。"厉劫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认真,"我在这里。我在你面前。明年桃花开的时候,我在。后年也在。大后年也在。以后的每一年桃花开的时候,我都在。你听见没有?"
龙神被他捧着脸,被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有水光,有少年人特有的、不计后果的笃定,像一把不管不顾烧起来的火。
他安静地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覆在厉劫捧着他脸颊的手背上。
"听见了。"龙神说。
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厉劫感觉到了龙神的手在微微发抖,像是一座沉默了很多年的火山,内部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出口,正在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厉劫松开手,重新窝回龙神腿上,把脸埋进龙神的衣袍里,不再说话。
龙神的手落在他后脑上,轻轻地、慢慢地抚着他的头发。
手感还是和以前一样好。
长明灯安静地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殿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月光从高窗漏进来,和火光混在一起,在青石地面上铺出一片柔和的光。
过了很久,久到厉劫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忽然听见龙神开口说了一句话。
"厉劫。"
"唔。"
"那条鱼,"龙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画得还可以。"
厉劫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埋在龙神衣袍里,笑得肩膀直抖,笑到肚子都疼了。
"师父,"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再说一次,我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