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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

月鳞绮纪:龙神大人你哄哄我吧

厉劫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清竹院的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枕边放着一杯温水,还冒着热气。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刚倒不久。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头有些昏沉,但不算难受。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所有的不适。

舒服多了,他想。

龙神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袍,长发重新束好,看起来和平时别无二致。

走近的时候,厉劫才注意到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没有洗净的泥土,藏在指甲缝里,若隐若现。

“醒了?”

龙神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糖醋排骨的香味立刻弥漫了整个房间。

厉劫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龙神唇角微弯,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饭菜一样一样地摆出来。除了糖醋排骨,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莲藕汤,一碟清炒时蔬,和一小碗炖的很软烂的红枣粥。

厉劫看着那碗红枣粥,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偷听来的那些话,膳房的厨娘说,龙神吩咐她每日熬一碗红枣粥,火候要足,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

原来真的是每天早上掐着时间煮的。

“师父。”

厉劫端起那碗粥,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你不用每天都给我送饭的,我可以自己去膳房吃。”

“膳房太远。”

龙神在他对面坐下,开始给他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不远啊,走路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龙神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我说远就远。”

他说。

厉劫眨了眨眼,总觉得这个回答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没再反驳,低下头喝粥,师父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红枣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暖融融的,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他喝了两口,余光瞥见龙神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手搁在桌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师父你不吃吗?”

厉劫问。

“我吃过了。”

龙神说着,又给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排骨烧得恰到好处,酱色油亮,上面还撒了几粒白芝麻。

厉劫咬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龙神没接话,只是又给他添了一勺莲藕汤。

饭后厉劫想收拾碗筷,被龙神按住了手。

“放着,我来。”

他说着便起身,将碗碟收进食盒里,动作利落,厉劫坐在床上看他,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奇怪堂堂侍鳞宗的龙神,居然蹲在桌边替徒弟收碗,袖口沾了油渍也不在意。

“师父。”

厉劫唤他。

“嗯?”

“你是不是怕我跑了?”

龙神提着食盒的手顿住。

他转过身来看厉劫,屋内光线昏暗,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他没有否认,只是走过来,在厉劫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微凉,贴在前额上很舒服。

“还晕吗?”

厉劫被他这一问带偏了注意力,下意识摇了摇头:

“不晕了。”

又补了一句,

“你还没回答我呢。”

龙神收回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开口:

“怕。”

他说得很轻,像是把那个字放在舌尖上掂了又掂,最终还是让它落了地。

厉劫愣住了。

他没想到龙神会承认得这么干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忽然伸出去,攥住了龙神的袖口。

“我不走。”

他说,声音闷闷的。

“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赖在你身边了。”

龙神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目光柔和下来。他没有挣开,反而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厉劫的手背上,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的皮肤,像在确认什么。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

龙神说。

厉劫心头一紧:

“然后呢?”

龙神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苦:

“然后你走了一趟,把自己走丢了。”

厉劫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攥得更紧了,他想问那一趟是怎么回事,想问他走去哪里了,想问他以前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事让龙神难过了,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挤不出来,他只是攥着龙神的袖口,攥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一下,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师父,”

厉劫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

“如果我以前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

龙神微微怔住,他看着厉劫低垂的眉眼,少年面色还有些苍白,嘴唇微微抿着,一副认真又不安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厉劫刚拜入他门下的时候,也是这副神情,跪在侍鳞宗的大殿里,仰着脑袋看他,说龙神大人你收我吧,我什么都能干,洗碗扫地擦桌子都行。

那时候也是春天,也是这样一盏将熄未熄的烛火。

龙神的眼眶有一瞬间的发涩,但他很快压了下去,抬手在厉劫头顶轻轻揉了一把,力道很轻,像在揉一只刚捡回来的幼猫。

“你没做错什么。”

他说,

“是我没护好你。”

厉劫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厉劫忽然觉得胸口酸酸的,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难受。他吸了一下鼻子,把涌上来的那股热意憋回去,瓮声瓮气地说:

“师父,你别这样看我。”

“怎么了?”

“我看了想哭。”

龙神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方才那点苦意被笑意冲淡了许多。他拍了拍厉劫的手背:

“那就不看了,你躺下,再睡一会儿。”

厉劫乖乖躺回去,龙神替他掖好被角,动作仔仔细细的,每一个角都压得服服帖帖。他起身去吹灯,走到桌边的时候,听见厉劫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

“师父,明天早上我想吃桂花糕。”

龙神的手指搭在灯罩上,顿了一瞬,嘴角翘起来:“知道了。”

龙神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递过来。

"睡觉前先把这个吃了。"

厉劫接过来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药草味钻进鼻腔,他皱着眉问:

"这是什么?"

"固本培元的丹药,你身子骨太虚,需要好好补一补。"

龙神说着,又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来,用油纸包着,放在药丸旁边,

"吃完了含这个,就不苦了。"

厉劫盯着那颗蜜饯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龙神的语气里带了一丝疑惑。

"没什么。"

厉劫把药丸丢进嘴里,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赶紧把蜜饯塞进去,含含糊糊地说,

"就是觉得你像哄小孩一样哄我。"

龙神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耳尖悄悄泛了红,但面上还端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伸手将空药瓶收回袖中:

"你本来就比他们小。"

厉劫含着蜜饯,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食的松鼠。他眨了眨眼,含糊不清地追问:

"他们是谁?"

龙神站起身,将食盒提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停,侧过头来,声音温和:

"侍鳞宗所有弟子,论辈分,你最小。但论修为,没人敢在你面前称大。"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厉劫一个人坐在床上,嘴里甜丝丝的蜜饯味儿还没散,脑子里却在翻来覆去地想那句话。

修为很高,辈分最小,那就是说,他是龙神收#的关门弟子,也是龙神最得意的弟子,那从前龙神一定很疼他吧,他以后定要超越他。

龙神站在门口,借着窗外一点月光,回头望了一眼床榻上蜷成一小团的影子,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终于被重新填满了一角。

他轻轻带上门,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夜风穿过竹林送来沙沙的声响,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厉劫手背的温度。

他独自一人等了无数个日夜,他以为他再也不会醒来了。

还好。

他终于又听见那声"师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