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厉劫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吵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身上还盖着一条薄毯。他记得自己昨晚明明只是趴在桌上喝茶,后来……
记不住了,就记得茶好苦。
门被轻轻叩响。

厉劫。
是龙神大人的声音。
厉劫连忙起身,胡乱理了理衣袍,跑去开门。门一推开,晨光涌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龙神站在门外,一身白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手里提着食盒。他看了一眼厉劫微微凌乱的发丝,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帮他理了理。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厉劫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龙神已经收回手,提着食盒走进屋里。

过来用早膳。
龙神将食盒打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碗米粥,一笼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厉劫走过去坐下,看着满桌的食物,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感动,只是觉得心里某个空缺的角落,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点。
好吧,其实是他饿了。

怎么了,不合胃口?
龙神见他不动,开口问道。
厉劫摇摇头,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浓稠绵软,温度刚好,像是一早就煮好,掐着时间送来的。

你……
厉劫犹豫了一下,

你每天都这样吗?
龙神正在整理食盒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

不是每天。
他说。

是每次。
厉劫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隐约觉得,那个答案可能会让自己更难过。
用完早膳,龙神带他走出院落,一路往侍鳞宗深处走去。
雨后的宗门格外清朗,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龙神走得很慢,每经过一处都会停下为他介绍,这里是藏经阁,那里是演武场,东边是弟子们的居所,西边是祭祀用的神殿。
厉劫认真地记着,却总觉得有些地方莫名熟悉。尤其是路过那片竹林时,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好像有人在竹林里笑,笑声清朗,红衣翻飞。

怎么了?
龙神注意到他停下了脚步。
厉劫回过神,摇摇头:

没事,就是觉得,这里我好像来过。
龙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

梦里来过吧。
厉劫不知道的是,那片竹林深处,埋着一坛酒和一把刀。
酒是很多年前,一个人和龙神一起埋下的。那人说,等来年春天,桃花开了,就把酒挖出来喝。
后来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那坛酒再也没有人挖出来过。
刀是龙神埋的,他一直觉得那个人还会回来。
不是忘了。
是不敢。
龙神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厉劫跟在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忽然加快了脚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

前辈。
厉劫忽然开口。
龙神偏过头:

嗯?

我能叫你师父吗?
龙神怔了怔。
阳光从树叶缝隙间落下来,碎金一般洒在两人身上。厉劫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和期待。
龙神看了他很久,久到厉劫以为他要拒绝了。
然后他听见龙神轻轻笑了一声。

叫吧。
龙神说,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

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厉劫脸上,眼底有一瞬间的恍惚。

等你记起来的时候,别后悔就行。
厉劫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高兴地喊了一声:

师父!
龙神没有应,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厉劫在侍鳞宗住下后的第三天,关于他的传言已经在宗门里传得沸沸扬扬。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守门的弟子,他们说那日龙神亲自领一个红衣少年回来,不仅手牵手还身上穿着他的衣袍。

龙神大人什么时候对人这么上心过?
他说这话时,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得很。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宗门。
藏经阁的管事说,龙神那天亲自去翻了几本古籍,似乎在查什么东西。
膳房的厨娘说,龙神吩咐她每日熬一碗红枣粥,火候要足,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
演武场的教习说,龙神破天荒地请了半天假,说是要带新来的弟子认路。

新来的弟子?
众人面面相觑。侍鳞宗的弟子选拔向来严格,每三年才开一次山门,上次开山门还是两年前的事,哪里来的新弟子?
于是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
这天午后,厉劫独自坐在院中的槐树下打盹。龙神被宗门事务缠身,临行前叮嘱他不要乱跑。厉劫乖乖地没有出院门,却耐不住困意,靠在树干上睡着了。
微风吹动树叶,光影在他脸上跳跃。他的睫毛微微颤着,像是梦见了什么,眉头轻轻蹙起。
院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先是两颗脑袋探出来,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
几个年轻的弟子扒着墙头,瞪大眼睛往里张望。

“就是他?”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女压低声音,

穿红衣服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
旁边一个圆脸少年用力点头,

我听守门的师兄说,龙神大人那天亲手领回来的,牵着手呢!

牵手??
少女倒吸一口凉气,一定有秘密。

龙神大人?牵他?

嘘,小声点!
另一个弟子捂住她的嘴,

你想把龙神大人引来吗?
几个人立刻噤声,屏住呼吸观察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惊动院子里的人,才又凑近了一些。

他长得倒是挺好看的。
少女托着下巴,目光在厉劫脸上流连,

就是看起来年纪不大,龙神大人收他做徒弟?

谁知道呢。我在宗门三年了,从没见过龙神大人收徒。

我在宗门五年了,也没见过。

我在宗门七年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资历老。
少女摆摆手,打断那个还想继续说下去的弟子。

重点是,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能让大人如此上心?这可是单独的宅院欸!要知道宗里普通弟子只能睡十人间大通铺。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会不会是龙神大人的私生子?

你疯了?龙神大人何等人物,怎么可能。

也是,而且长得也不像啊。

那就是龙神大人故人之子?

有可能。龙神大人重情重义,许是受了故人所托。

我看着倒像是……
胖乎乎的那个弟子欲言又止,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眉目之间,有点像宗祠里那幅画像上的人?我是说有点哈。
此话一出,几个人同时安静了。
墙头上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连蝉鸣都识趣地停了几息。
少女最先回过神来,抬手就给了小胖子一个暴栗:

你胡说什么!那幅画挂在那里多少年了,谁都不知道画的是谁,你少在这里添乱。
小胖子揉着被打的脑袋,委屈地嘟囔:

我就是觉得有点像嘛……你干嘛这么激动。

像什么像,你给我闭嘴。
几个人又张望了一会儿,见厉劫始终没有醒来的意思,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他穿的好像是龙神大人珍藏的那种云锦?
高个弟子发现了华点,果然身高不是白长的。

那种布料一年才产几匹,宗门里只有长老级的人物才用得起。
几个人面面相觑,眼中的震惊一层叠一层。
这哪里是徒弟,这简直就是养小孩嘛,还是非常用心养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