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劫跟着龙神穿过那条通往外界的路时,才发现洞外的天地比他想象中辽阔得多。
山峦叠嶂,云雾缭绕,一座座殿宇依山而建,檐角挂着铜铃,风过时发出清越的响声。
厉劫赤足踩在青石阶上,脚下传来微凉的湿意,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斜斜织成一张网,将他笼罩其中。
龙神走在他身侧,黑袍被山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绣着金色纹路的衣边。
厉劫偷偷侧目,看见龙神的发尾在雨中微微扬起,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托着,雨水落上去便滑开了,竟连一丝湿痕都不曾留下。

哇哦,好神奇。
龙神偏过头看他,目光从他湿漉漉的发梢移到沾了泥点的赤足,忽然停下脚步。

忘了抱歉。
龙神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自责,他忘了厉劫现在只是一个没有法力的普通人。
厉劫还没反应过来,龙神已经解下了外袍。那件黑色的宽袍被抖开,兜头罩住了厉劫的头顶,带着一股清冷的草木香气。
厉劫眼前一暗,紧接着听见龙神的声音从布料外传来,隔着衣料有些闷:

走吧,前面有避雨的地方。
厉劫被裹在龙神的外袍里,踉踉跄跄地跟着往前走了几步,又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怎么了?

没什么。
龙神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只是想起你小时候也是这样,下雨天总是不肯打伞,非要跟在我身后踩水坑。
厉劫猛地掀开外袍一角,露出一只眼睛。

你记得我小时候?
龙神沉默不语,只是拉住了厉劫的手。
细雨蒙蒙,落在青石板路上,润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侍鳞宗的屋檐层层叠叠,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有弟子撑着伞匆匆走过,见到龙神便躬身行礼,目光却在厉劫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讶异,他们从未见过有人和大人如此亲密。
厉劫察觉到了那些目光,下意识往龙神身侧靠了靠。
龙神没有回头,只是握着他手的力道微微紧了几分。
他们穿过长廊,绕过一片竹林,最终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院落不大,却打理得清幽雅致,一株老槐树遮了大半天光,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龙神松开他的手,推开门扉。
屋内陈设简单,却一应俱全。最显眼的是床榻上叠放整齐的几套衣裳,皆是红衣,深浅不一,绸缎质地柔软,像是早就备好的。
厉劫站在门槛边,迟迟没有迈步。
龙神回过头,看他。
厉劫攥着自己的衣角,声音有些低:

我们以前很熟,对吗?
雨声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槐树叶上,沙沙作响。
龙神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缓缓倒了一杯茶,推到厉劫面前。

喝茶。
他说。
厉劫没有动。
龙神叹了口气,终于抬起头来看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似乎藏了很多东西,却被一层薄雾笼着,看不真切。

厉劫。
他慢慢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如今有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厉劫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那个山洞里,不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龙神的眼睛。

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龙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被雨声填满。
过了许久,龙神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他的内衫长袍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弯月色落在人间。他走到厉劫面前,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厉劫额前的碎发。

因为。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

我曾经弄丢了一个人。
厉劫怔住了。
龙神的手从他额前滑落,落到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像是一种安抚,又像是一种克制。

那个人穿着红衣,在风雨里替我挡了一劫。
龙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的光微微闪烁。

然后他就消失了,我找了他很久,很久。
厉劫的心口忽然涌上一阵钝痛,他不知道那种痛从何而来,像是身体里某个沉睡的部分被这些话轻轻触碰了一下,却没有完全醒来。

我是那个人吗?
厉劫问。
龙神看着他,唇角弯了弯,笑意温和却带着一丝苦涩。

你是厉劫。
他说。

这就够了。
厉劫还想再问什么,龙神却已经转身走向门口。

好好休息,明日我来教你认路。
他在门槛处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清隽的侧脸。

侍鳞宗很大,别又走丢了。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雨帘之中。
厉劫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茶还温着,雨还在下。
他缓缓走到桌边,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
好苦,一点都不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