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搬到蓝霸学院的第三天下午,唐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给问长夏编花篮。
他从后山砍了几根细柳条,剥了皮泡在水里软化了,一根一根地弯成弧形编在一起。
问长夏蹲在旁边帮他递柳条,递一根看他编一根,编到篮底的时候她伸手比了比篮口的大小:“再宽一点,能装七八朵花就行。”
唐三把最后一根柳条收口扎紧了,把花篮递给她。问长夏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沿着编好的篮边捋了一圈,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唐三抬起头的时候,院门外的那股气息已经压进来了。那种魂力波动像一面墙从门外推过来,沉得让人胸口发闷。
他站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手里的柳条刀往袖口里一收,侧身站到了问长夏前面半步的位置。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灰布袍子的老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挽着,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步子迈得很随意,但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砖都会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唐三身上。
“就是你个小兔崽子,伤了我孙女?”
他开口的声音不高,但那股封号斗罗的威压随着这句话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被无形的压力震得簌簌往下掉,地面上的灰尘被压得贴紧了砖缝。
问长夏感觉到那层压力落下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但她咬着牙把脚钉在了原地,右手抬起来,花钏猛地亮起了一层浓烈的粉色光雾,九色花树的虚影在她身后晃了一下又凝住了,树干上的流光转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她从唐三身后迈出来半步,站在了他前面。腿在抖,但她仰着头看着门口那个灰袍老人:“前辈是不是搞错了?”
独孤博的目光从唐三身上移到她身上,在她额间的花钿和手腕的花钏上停了一息,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株勉强撑住的九色花树虚影。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太像。
“小丫头片子,也敢拦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魂力威压又重了一层。
问长夏感觉到那层压力像一座山从头顶罩下来,花树的虚影被压得往回收了一截,她的呼吸卡了一下,脸色白了一层,但她的脚半步没退,两只脚钉在青砖地面上。
唐三伸手把她拉回了身后。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右手搭上她肩膀的时候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同时左手袖口滑出了三柄暗针捏在指间。
他站在独孤博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七八步的距离。
他的身形比独孤博高出半个头,但对方身上那股封号斗罗的魂力像实质一样在空气中翻涌着,他站着没动,暗针捏在手里也没有射出去。
“毒斗罗前辈,”唐三的语气平得跟平时说话一样,“独孤前辈,雁姑娘的毒我能解。你要是伤了我,没人能给她解毒。”
独孤博眯起眼看了他半天。他的目光从唐三的脸上移到他的左手,在他指间那三柄暗针上停了一息,又移到他的右手手腕上。
然后他往唐三身后偏了偏头,看了看那个死死攥着唐三衣角、眼圈已经泛红的女孩。她的手指捏着唐三后腰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但人还站得笔直,花钏在她手腕上亮着一层没散的光。
独孤博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听不出是觉得有意思还是觉得荒唐。“有点意思。”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唐三面前站定了,“跟我走一趟。解不了毒,你们俩都别想回来。”
他伸手抓住了唐三的手臂。他的手劲很大,五指扣在唐三的小臂上像一把铁钳。唐三被他拽着往前走了两步,问长夏立刻扑上去抓住了唐三的另一只手。她的两只手一起攥住了唐三的手腕,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肤里。
“我也去。”
“长夏,别闹。”唐三回过头看着她,“在学院等我。”
“我不!”她的眼圈红透了,眼泪在眼眶里滚了两圈没掉下来,声音开始发哑,“你去哪我去哪。”
独孤博看了看这两个人攥在一起的手,啧了一声:“行了行了,一起走,省得麻烦。”
他一手抓着唐三,另一只手朝问长夏的方向甩了一下袖口。一股极淡的绿色粉末从袖口里飘出来落在问长夏的肩上,她的身体轻了一瞬,脚下的地面忽然远了。
三个人从院子里消失的时候,院门外面传来弗兰德和三位教委赶来的脚步声。弗兰德推门进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空了,石凳上搁着那个还没编完的花篮底,几根柳条散在石台面上。他站在原地看了一圈,转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唐三被独孤博拎着后领落在了一片密林深处的空地上。落地的时候他站得很稳,问长夏落在她旁边一步远的位置,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摔倒。她松开唐三的手腕之后立刻转过来看他有没有受伤,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才把目光移向四周。
这片空地在落日森林的深处,四面都是参天的古树,树冠叠在一起把日光挡得只剩碎屑洒在地面上。
空地的一侧有一片被开垦出来的药圃,里面种着各种问长夏没有见过的植物,有些叶片泛着荧光,有些花苞半闭着在空气里缓慢地一张一合。
独孤博松开唐三的手臂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进来。别想着跑,这整片林子都是我的地方。”
唐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从那片药圃上扫过去,在几株特定的植物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看了看问长夏。
问长夏的呼吸已经匀下来了,花钏的光也从刚才的紧绷状态恢复了正常的流转。她感觉到唐三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跟着独孤博进了院子。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正屋的门敞开着,里面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桌上搁着一只粗陶茶壶。
独孤博在石桌旁边坐下来,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搁在桌上看着他们俩。
“我孙女独孤雁,在斗魂场跟你们打完之后回去就中了毒。她自己的碧磷蛇武魂确实带毒,但那种毒不会反噬自身,除非是被更高阶的同源毒性冲进了经脉。她的毒功在斗魂场之后整个乱了两天,到现在还没完全稳下来。”
他盯着唐三,“你们队伍里有没有人用毒?”
唐三说:“没有。”
独孤博的目光转向问长夏,在她额间的花钿上停了一下:“你的武魂是花,花的毒素跟蛇毒不一样。但如果你那个花海的香气浓度太高,进入体内之后跟碧磷蛇的毒发生了某种反应,也不是不可能。”
问长夏站在唐三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手腕上花钏安安静静地亮着。她想了想:“我的花香只起到致幻和安抚的作用,从来没有跟蛇毒产生过反应。在斗魂场那场我用了花语治愈去中和她的毒雾,如果我的治愈能力跟她的毒有冲突,应该是我这边先出问题,不是她。”
独孤博端着茶碗又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趟,然后把茶碗放下来:“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找不出办法,你们两个就留在这片林子里别出去了。”
他站起来往正屋外面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别想着跑。林子外围我布了毒阵,碰上了连解药都没有。”
他走了出去,门带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药圃里那些植物在风里轻轻摇动的细碎声响。问长夏在石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花钏的流光在安静地转着,粉色里透着一层暖光。
唐三站在院子中央把四周看了一圈。他的目光从院墙的高度扫到药圃里那些植物的分布,又落在那间正屋的门框和窗框上。然后他走回石桌旁边在问长夏对面坐下来,从袖口里摸出那三柄暗针收回了暗器袋里。
“怕不怕?”他问她。
问长夏摇了摇头。她把手腕上的花钏转了半圈,粉色流光在她指腹底下淌过去。
“他说查不出原因就把我们留在这。但我觉得他其实不确定是不是我们干的。”
唐三看着她:“为什么?”
“他要是确定,刚才在院子里就直接动手了。他抓你过来是要试,不是要报仇。”
问长夏把花钏放回手腕上,“而且他孙女的毒如果真的跟我们有关,他更不会让我们有机会接触解药——他把我们带到有药圃的地方来了。”
唐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正屋的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里面。屋里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之外什么都没有,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画。他退出来把门带上,走到药圃边上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植物的叶片和根系。
问长夏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株叶片泛着蓝色荧光的植物,叶片在她指尖底下颤了一下,表面渗出一层黏稠的汁液。
她缩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这些药草都是带毒的。”
唐三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往药圃的深处走了几步,在一丛半人高的灌木前面停住了。那丛灌木的叶子是深紫色的,枝干上结着一簇簇米粒大小的白色花苞,花苞表面覆着一层薄霜般的东西。他伸手在那丛灌木的根部拨了一下土,底下露出两株并排长着的植物,一株通体火红,叶片边缘带着火焰般的纹路;另一株通体冰蓝,叶片半透明得几乎能看见底下的叶脉。两种植物的根系在土底下缠在一起,交界处的泥土泛着一层灰白色的粉状物。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分别摘了两片叶子捏在指间。那片火红的叶子捏上去是热的,冰蓝的叶子捏上去是冰的,两片叶子在他指间碰了一下,交界处的那层灰白色粉末冒了一丝极细的白烟。
问长夏跟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那两株植物又看了看他。“能碰吗?”
“能。”唐三把那两片叶子收进袖口里,“但暂时不要碰根茎。这两株东西的药性相克,根茎底下的交界层有腐蚀性。”
他站起来的时候往药圃更深处看了一眼。远处还有几丛他在书上见过的药草,年份看起来都不短。独孤博把他们放在这片药圃的院子里,确实没有想立刻对他们做什么。
问长夏站在他旁边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你没有出去的头绪”
唐三把目光从药圃深处收回来:“这老毒物以为把我关在这里,我就没有任何办法。殊不知现在的我,犹如鱼尽海洋。”
唐三对于仙草知识的了解非常深刻,在这里关他无异于把一只老鼠放进了米缸。
问长夏把散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朵后面。“我陪你。”
唐三低头看了她一眼。暮色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花钿在她额间泛着一层极淡的光。他把袖口里那片火红的叶子取出来递给她:“先把这个拿着。如果独孤博反悔动手,这东西捏碎了敷在皮肤上能暂时提高抗毒能力。”
问长夏接过那片叶子攥在手心里。叶片的温度从掌心渗进来,暖烘烘的,跟她花钏的微温混在一起。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院子里那间正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唐三。他正把剩下那片冰蓝色的叶子收好,站起来之后跟上了她的步子。1
不够看,想看下一章,蹲蹲
两个人的影子被暮光拉得很长,叠在院墙根那丛暗绿色藤蔓上,安安静静地落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