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人面魔蛛

一行人沿着兽道往林子深处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头顶的树冠越来越密，日光从缝隙漏下来的时候只剩指甲盖大小的亮斑在地面上慢慢移动。

空气里的湿度在增加，混着落叶和泥土沤在一起的那种潮味，腐植层踩在脚底下软绵绵的。

唐三忽然停住了。他的蓝银草从前方收回来，在脚边盘了一圈又散开。

“前面有东西。”

赵无极也停下来了，他侧耳听了片刻，抬起右手朝后面打了个手势——停下，不要出声。

整个队伍安静了下来。林子里的鸟叫在更远的地方响着，近处的空气凝固了一样。

然后他们听到了。那种缓慢的、沉重的脚步声，隔着层层树干从前方传过来，每一步落下的时候地面都会微微地颤一下。

赵无极的手势从“停下”变成了“后退”。他的手掌朝后摆动了两下，速度快且短促，示意队伍往两侧散开。

“是千年以上的东西，别出声。”

他的目光落在唐三身上，又扫了问长夏一眼。唐三已经收了蓝银草，整个人贴在一棵老树后面，问长夏蹲在他旁边的灌木丛阴影里，额间的花钿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的感知里有一个巨大的、带着浓烈敌意的情绪正在朝这个方向移动，那股情绪跟她之前感知到的任何动物都不同，更像是被压在一层厚壳底下的闷火，带着腐蚀的黏稠感。

人面魔蛛从林间雾气中走了出来。它的身形比史莱克所有人见过的任何魂兽都大。八条蛛腿撑开的时候覆盖了将近两丈的宽度，每一步落下都会在腐植层上压出一个深坑。

它的甲壳是深紫色的，表面覆着一层湿漉漉的光，腹部有一张模糊的人脸纹路，像被锁在壳里的一张脸透过水面往外看。那张脸的眼睛是闭着的，但腹部的纹路随着它的呼吸在缓慢地蠕动。

赵无极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压到极低的声音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见：“人面魔蛛，千年以上的，至少三千年。别硬碰。”

他话音未落，人面魔蛛的腹部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然后从它的口器位置喷出了一片黑紫色的液体，呈扇形向前方覆盖了将近两丈宽的范围。

毒液落在树叶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叶片瞬间卷曲发黑，边缘化成了焦黑色的碎屑。那层毒液落到地面上之后还在持续腐蚀着，一小片区域的地表在几息之内就被腐蚀成了凹凸不平的凹陷。

“退。往南退，绕开它的正面。”

问长夏听见赵无极的声音里那层紧压着的冷静。

她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人面魔蛛的前肢扫过她刚才蹲过的那片地面，那里已经只剩一片焦黑。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魂力压稳了。

人面魔蛛的八只复眼同步转动着，每一只都在捕捉着不同方向的可疑动静，它们锁定了正在向左侧移动的史莱克队伍。它的前肢猛地抬起来朝马红俊的方向划了过去。

蛛腿尖端带着一簇黑紫色的毒液，马红俊正在后退，那一道毒液划过来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完全闪开，距离他最近的一棵树的树干被毒液擦过，树皮瞬间焦黑卷曲，露出了底下发白的木质。

“散开！”

唐三大喝了一声。

他的蓝银草第一次在实战中全力铺开了，八根主茎同时从地面下破土而出，每一根都有婴儿手臂粗细，从不同方向缠向人面魔蛛的八条蛛腿。

蓝银草缠上蛛腿的时候魔蛛的甲壳表面那层湿漉漉的光把一部分草茎滑开了，但唐三的蓝银草比任何时候都缠得更紧，缠上去之后还继续往上爬，试图绕到蛛腿的关节连接处。

问长夏在唐三喊出散开的同时已经蹲下去了。

她的右手按在了地面上，繁花领域从她掌心下方扩散开来，九色花树在她身后拔地而起，树干上的琉璃质流光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转得快。

藤蔓从地面下钻出来，从人面魔蛛的侧面和背面同时缠绕上去，那些藤蔓比平时更粗更密，带着荆棘血藤那种暗红色的倒刺，扎进魔蛛甲壳表面没有防护的关节缝隙里。

人面魔蛛嘶叫了一声。

它的口器两边裂开两道缝隙，发出一种刺耳的、像铁器在石面上剐蹭的声音。八条蛛腿同时发力，把蓝银草和藤蔓同时挣断了三分之一。

断裂的藤蔓碎屑散落在腐植层上迅速枯萎，唐三的蓝银草被挣断了三根主茎，他立刻补了三根新的上去。

人面魔蛛的身体在挣断藤蔓的同时转了半圈，八只复眼同时锁定了问长夏的方向。

它的感知跟唐三一样敏锐，能分辨出魂力的精纯程度，它在这个女孩身上捕捉到了一种比其他所有人都更纯粹的魂力波动。

它的两条前肢同时朝问长夏的方向扫了过去，蛛腿的尖端带着一层黑紫色的毒液，从左右两个方向夹击而来。

问长夏的脚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脚下浮现出一串粉色的花瓣轨迹——步步生莲发动，她的身形从原来的位置消失，出现在右侧两丈外的一根粗树根上。

人面魔蛛的蛛腿扫过她刚离开的位置，毒液洒了满地，地面上的落叶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焦黑斑点。

问长夏在树根上蹲稳的瞬间右手再次按在了树干表面，藤蔓从树根下面绕出来再次缠向魔蛛的后肢。

这一次她没等藤蔓完全缠紧就从树根上落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借势往前滚了半圈卸掉冲击力。

人面魔蛛的第三只前肢擦着她的后背划过去——破空声从她耳后传来，她甚至在听到风声之前就已经感觉到了那阵毒的腐蚀性气味贴着皮肤表面擦过去了。

唐三在问长夏闪避魔蛛攻击的同时已经绕到了魔蛛的侧面。

他的左手袖口里滑出三枚暗针，在魔蛛转头去追问长夏的那一瞬间射了出去，直取复眼。

暗针击中了魔蛛右侧的两只复眼，传来穿透硬壳之后钉入软组织的闷响。

人面魔蛛的嘶叫声变了调——从刺耳的低沉变高了一度，它的身体猛地偏转，朝着唐三的方向撞了过去。

唐三没有躲。

他在魔蛛撞过来的同时右手里凝聚出了一柄短锤——昊天锤的虚影在他掌中成形，深黑色的锤面带着一层暗沉的光。

他借着魔蛛撞过来的那股冲势，把昊天锤砸在了魔蛛腹部那张人脸纹路的正中央。

人面魔蛛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它的腹部被砸得凹进去一块，那张人脸纹路剧烈地扭曲了一下，口器大张，喷出了一大片黑紫色的毒网。

那层毒网比之前毒液的覆盖范围更广，速度也更快，直接罩向唐三的头顶。

问长夏在唐三砸出那一锤的同时看到了毒网展开的轨迹，她脚尖一点地面催动镜花水月雏形——一个跟她完全一致的分身在唐三身前凝聚成形，朝着毒网迎了上去，本体同时朝着唐三的方向扑去，伸手推开了他的手臂，把他往毒网覆盖范围的外侧推了半丈远。

毒网穿透了分身。分身像投入水面的月亮倒影被打碎一样，从头部开始往下碎裂成光点消散了。

毒网穿透分身之后继续下落，边缘擦过问长夏的左臂，在她小臂外侧留下了一道细长的黑紫色痕迹。

唐三被推出去之后在树根上落了地，转头看见问长夏左臂上那道正在蔓延的毒痕——黑色从伤口处往上下两侧扩散，把周围的皮肤染成了一片暗沉的颜色。她的嘴唇在那一瞬间褪了一层血色。

唐三瞳孔骤缩。

他的眼神在极短的时间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冷，那种冷压住了所有的声音和动作。

他的蓝银草从地面下涌出来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主茎从不同方向同时爆出地面缠住了人面魔蛛的八条蛛腿和腹部，第二波蓝银草紧跟着从主茎上分支出来一层一层地叠上去，直到把魔蛛的下半身全部裹住。

第二魂技寄生发动——那些埋在腐植层里的蓝银草种子同时破壳而出，从魔蛛甲壳的缝隙里钻进去疯狂生长，把它的关节和节肢之间的空隙全部卡死。

人面魔蛛的动作开始僵了。它的前肢还能动，但后肢已经被蓝银草裹得严严实实。

唐三跃上了它的背甲，右手里凝聚着昊天锤的虚影，一锤砸在它的头壳正面，裂缝从锤击点向两侧蔓延。第二锤砸在裂缝的末端，裂缝扩得更大了。

第三锤落下去的时候，人面魔蛛的头壳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内部涌出一层浑浊的粘液。它的八条蛛腿同时抽搐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停止了挣扎。

唐三从魔蛛背上跳下来，脚刚落地就朝问长夏的方向跑了过去。

她靠在树根上坐着，左臂上的毒痕扩散到了肘弯的位置，已经开始泛出一层不正常的暗色。

但她的右手正握着一朵金色的小花——花语治愈的金色花朵正在被她自己碾碎了敷在伤口上，花瓣的碎末接触到毒痕的瞬间冒出了细小的白烟，那层暗色从边缘开始慢慢退散。

唐三在她面前蹲下来，目光锁在她左臂那一道正在缓慢收缩的毒痕上。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手背上那块被毒液溅到的皮肤，指腹落上去的时候她还是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以后不准再冲过来。”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握着她的右手手腕，指节收得很紧。

问长夏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抿紧的嘴角，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用食指戳了戳他紧绷的脸颊：

“三哥，你在担心我呀？”

唐三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她微凉的皮肤渗进来。

赵无极从另一棵树后面走出来，看着唐三蹲在问长夏面前握着她的手。

赵无极在旁边摸了摸下巴：这小子平时看着沉稳，一碰到这丫头的事就乱分寸。

人面魔蛛的尸体横在林地中央，八条蛛腿伸展开来瘫在地面上，蓝银草的残茎还缠在上面，在缓慢地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