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画花

风寒好了之后问长夏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样子。早上她多吃了半个馒头，吃完之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腿在石台边上晃着，脚尖点着地面一翘一翘的。唐三把碗筷收去洗了之后在屋檐底下磨他那几把小刀的刀片，磨刀石上的水被他一下一下地推过去，声音细密的，沙沙的。

他把刀片磨完了收进布包里。站起来的时候问长夏看见他脸上有一道黑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从右腮帮子斜着拉到下巴边上，细细的一条，像谁拿毛笔在他脸上划了一下。大概是刚才磨刀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石面上的灰水了。

她没有立刻叫他。唐三把布包放回屋里，又走出来蹲在院子里继续琢磨他那些木头。他低头削东西的时候脸上那道黑印子还在，在日光底下格外显眼。问长夏坐在石台上看了他好一会儿，他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你脸上有东西。”问长夏说。

唐三拿手背蹭了一下自己脸上的那个位置。他蹭的方向偏了，手背擦过黑印子旁边的皮肤，那道黑印子还在原地没动。

“这边，”问长夏指了指自己脸上对应的位置，“再往右半寸。”

唐三又拿手背蹭了一下，这回蹭到了那道黑印的边缘，黑印被他蹭花了半截，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色块状。问长夏看着他脸上那团更显眼的灰印子，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唐三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也沾了一层浅灰。他抬头看着她，眼睛眯了一下：“你笑什么？”

“你擦花了。”问长夏说，脸上的笑已经收不住了，“本来就一道线，现在成了一片。”

唐三又拿手背蹭了一下脸上那块位置，这回彻底把那道印子抹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污渍。问长夏从石台上跳下来，笑得蹲了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唐三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笑成一团的她。

他转身往灶台那边走了两步。问长夏从蹲着的姿势里直起身，看见他弯下腰在灶台灰堆旁边摸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他的手背在身后，朝她走过来。

问长夏的笑停了一半，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手后面拿的什么？”

唐三已经走到她面前了。他把藏在身后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上沾着一层灶膛灰。他抬手在她左边脸颊上轻轻划了两下。问长夏感觉到两道冰凉的、粗砺的痕迹从她的颧骨滑到了下颌，力道很轻，像拿干枯的草叶尖在皮肤上描了一下。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上蹭下来黑乎乎的灰。

“你——你真拿灶灰画我？”她低头看了看指尖上的灰，又抬头看他。唐三脸上那片灰糊的印子还在，下巴旁边灰乎乎的一大片，看着他平时那张稳稳当当的脸配上这团灰迹，实在说不上严肃。

问长夏攥着指尖上那点灰，突然也笑了。她没有伸手去抹自己脸上的灰，而是往前迈了小半步，踮起脚尖，伸出食指尖在唐三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手指上的灰在他鼻尖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圆点。不重，淡淡的，像不小心落上去的一粒灰斑。

唐三被她点得往后仰了一下，但没躲开。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已经收回去垂在她身侧，再看看她脸上那两道浅灰痕迹，又感觉到自己鼻尖上那个小灰点的存在。他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鼻尖，拇指上也沾了一点点灰。

问长夏已经退回了半步的距离，仰头看着他：“你画我两道线，我点你一个鼻尖。你比我多了一道。”

唐三想了想，把拇指上那点灰在衣摆上擦掉了：“你那两道线是用手画的，我这个鼻尖也是用手画的。我画了两道，你画了一个点。数量上是我多。”

“但你的印子大。”问长夏指着自己的脸，“你看，两小道。”她又指了指唐三的鼻尖，“你这一小点。论面积还是你的大。”

唐三没接话。他转身走回水缸边弯腰掬了一捧水洗脸，先洗掉了鼻尖上的灰点，又把脸上那团糊开的灰印子冲干净了。水珠顺着他下颌往下滴，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转过身来脸上干干净净的。

问长夏还站在原地，脸上那两道灰痕还没擦。唐三从水缸边捡起那条布巾，浸湿了拧干递给她。她接过来在脸上擦了两下，布巾上洇开两道浅灰。她把布巾还给他。

唐三接过布巾搭在水缸边上，低头看了看布巾上那两道灰印子的位置：“下次你再笑我，我就不只画两下了。”

问长夏把布巾从水缸边拿下来揉了两下又挂回去：“那你下次别把灰蹭到脸上。不然我还笑。”

唐三没理她，转身往灶台那边走了。问长夏跟着他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他往灶膛里添柴。他的侧脸干干净净的，鼻尖上也没有灰点了，跟平常一模一样。

秋末的太阳挂在院墙上面，晒得人的后背暖洋洋的。灶膛里的火苗蹿上来舔着锅底，噼啪响了一声。两个人蹲在灶台前面一左一右，一个看着火，一个看着锅里的水等它烧开。水面上渐渐冒起了细小的气泡，问长夏蹲久了脚麻了换了个姿势蹲着，膝盖碰了一下唐三的膝盖，又缩回去了。唐三没有看她，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