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许白上午被班主任拎出去之后,一整天没回教室。
萧衍京起初没太在意。新书发下来,他一本本码进桌肚,右手边那张桌子空着,桌面上还留着早上被凌许白带倒椅子时蹭的一道浅痕。他看了两眼,收回目光,翻开英语课本。
中午去食堂,路过公告栏,月考红榜贴出来了。慕弦月的名字照旧顶在最上面,数学差两分满分,语文年级第一。萧衍京停在榜前看了会儿,旁边挤过来几个女生的脑袋,窃窃地笑:"那个金发帅哥是不是在看校花的名次啊……"
他没回头,转身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窗外的光线从白亮变成昏黄,教室里有人趴在桌上睡,有人传纸条。萧衍京左手撑着下巴,右手转笔,视线第三次飘到右边那个空座位上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察觉地皱了皱眉。
真挺可惜的。他是真想和新同桌好好聊聊——聊他妹妹的事。凌许白追慕弦月追得全校皆知,走廊里堵,食堂里截,情书三天一封换了五种颜色的信封。慕弦月嘴上不说,但萧衍京看得出来,她烦。
他得让凌许白收敛点。
但凌许白不在。
放学铃响的时候慕弦月第一个站起来,脸色冷得能结霜。萧衍京在后面喊了她一声

我去教务处领新书,你先走,在校门口等我或者你有自己的伙伴同行?
慕弦月没回头,只丢了一句:"……不,我自己回去。"书包甩上肩,步子走得又急又快。
萧衍京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温声补了句

李叔今天请假,自己打车过去,到了给我发信息。
没理他。
留了个骄傲的背影。
萧衍京站了两秒,收回视线。他大概知道妹妹在气什么——月考出了成绩,她是第一,但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扣了两分,不该扣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别人考第一欢天喜地,她考第一气自己没拿满分。
他不打算追上去哄。弦月从小就这个脾气,越哄越来劲,晾一晾反而好。
萧衍京收拾好书包,从侧门出去了。
淮安一中正门口那条路他还没走熟,拐过拐角的时候先听见了声音——
"在一起!在一起!"
人声喧嚷,挤得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满满当当。有男生吹口哨,有女生举着手机拍,红毛那几个熟面孔站在最前面,小红毛手里还捏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薅来的彩色气球,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了。
萧衍京脚步顿了一下。
人群中间,凌许白站在那里。
校服外套还是敞着,里面那件黑T恤领口垮到锁骨下面,长发比早上更乱了,几缕黏在额角。他手里攥着一束玫瑰,红的花瓣被他捏得皱巴巴地往下耷拉,沾了点指尖的汗。
红毛挤到他耳边,谄媚地大声喊:"怎么样凌哥,大场面吧!"
凌许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耳尖红得滴血,黑色发掩盖下那点不自在藏都藏不住。他低骂了一句:

我艹,搞这阵仗干嘛……
声音压得很低,但萧衍京离得近,听清了。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虚虚的,像在给自己打气:

老子不是真喜欢她——
说实在的,他对慕弦月没什么真感情。大冒险输了逼他三天拿下慕校花,他应了,花也送了,情书也递了,结果人家正眼没给他一个。丢人是一回事,但他本来也没多喜欢她——就是好看,全校最好看的那种好看,他要追就得追这种,不然掉价。小红毛立刻凑上去嬉笑:"哎哟凌哥,玩感情啊,这招阴——" 凌许白一把把他推开:

你他妈乱——
"滚。"
凌许白怔住了。
人群突然静了一瞬。慕弦月从人堆后面走出来,书包单肩挎着,那张脸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她谁也没看,目光平视前方,从凌许白面前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秒。
又重复了一遍:"滚,别挡路。"
凌许白攥着玫瑰的手抖了一下。周围有人憋着笑,有人小声"哇"了一下,还有红毛那几个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靠!
凌许白气得声音都在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那束玫瑰跟着他一晃,掉了一片花瓣下来,轻飘飘落在水泥地上。 一条腿横过来了。 齐整整的校服裤,黑皮鞋,裤脚折了两道,露出一截干净的脚踝。那条腿横在他和慕弦月之间,不偏不倚,刚好拦住他的去路。 凌许白顺着那条腿往上瞪——金丝眼镜,半扎的金色长发,还有那张半点表情都没有的脸。

关你什么事!
他梗着脖子吼。
萧衍京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揪住了他的校服衣领。
跟今早一模一样的动作,只不过两个人的位置调了个个儿。萧衍京的手指修长,攥着他领口的力道不重,但带着不容拒绝的牵引力,把他从人群中间往外拖。

我们换个地方谈谈。
凌许白被他拽得踉跄了半步,玫瑰差点脱手。他下意识攥紧了花茎,荆棘扎进指腹,疼得他一缩。
"凌哥!需要帮忙吗!"红毛在后面喊,脚步跟上来两步。
凌许白回头瞪了他一眼

滚!要你帮忙——
他又转回去看着萧衍京的后脑勺,那头金发在他眼前晃,跟他自己乱糟糟的黑头发不一样,每一根都顺服地垂着

——我这是让着他!
萧衍京没理他。
校门口的人还在起哄,但声音越来越远。萧衍京把他拽进校门斜对面那条窄巷子,巷口堆着几个没清理的垃圾桶,墙根底下长着青苔。夕阳只剩一线挂在楼缝中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萧衍京松了手。
凌许白立刻退后一步,把玫瑰往身后藏了藏,脸上的怒和窘混在一起,那两颗泪痣被憋红的肤色衬得更明显了。

你想干嘛?
萧衍京垂眸看着他。 他其实想了不少话。想说你追我妹妹可以,别堵校门,别在走廊上大声喊她名字,别让全校人都看你丢人顺带让她丢人。他想说慕弦月不吃你这套,你换个人喜欢吧。他甚至想说你长得其实还行,没必要这么作践自己——但最后一句他咽回去了,因为不合时宜。 但看着凌许白攥着那束烂玫瑰、耳尖通红、恼羞成怒瞪着他的样子,萧衍京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你手流血了。
他说。
凌许白愣了一下,低头。左手食指指腹上果然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大概是刚才攥花茎的时候被刺划的。

……关你屁事
萧衍京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凌许白没接。
萧衍京也没收回。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学校广播站放的老歌,软绵绵的女声唱着"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凌许白听着那句歌词,脸更红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终于伸手把那团纸巾抢过来,胡乱按在指腹上,白纸巾立刻洇了一小片红。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萧衍京看着他按住纸巾的那根手指,又看了看他藏在身后的玫瑰。那束花被他捏了一路,花茎都弯了,歪歪扭扭地杵在那里,像凌许白这个人——看着凶,实际上连个告白阵仗都撑不起来,耳尖一红就露馅。

凌许白。
萧衍京开口

干嘛?

你别追我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