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阴影里笑,左眼的空洞像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林深踉跄着后退,踩在岸边的湿泥里,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河里。张野伸手扶住他,掌心的温度冰凉,带着股铁锈味——他的左手不知何时多了块暗红色的污渍,和齿轮上的檀香粉末颜色一致。
“别害怕。”张野的声音很轻,白翳覆盖的左眼似乎在转动,“你早该想到的。”
“想到什么?”林深的声音在发抖,左眼的痒意越来越烈,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他死死按住眼皮,不敢去看水面上的倒影——他怕看到自己的左眼也变成空洞。
“循环。”张野指了指钟楼,“三点十七分不是终点,是个圈。我们都在这个圈里,谁也跑不掉。”
水面上的怀表突然开始旋转,照片里的影像跟着扭曲:苏曼从河里爬出来,周明宇倒在岸边,周老头站在钟楼上,手里举着个正在燃烧的东西,像是半块檀香木。
“周老头当年没说实话。”张野的声音带着回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苏曼不是意外坠河,是他推下去的。”
林深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水洼里的影像是假的。”张野笑了笑,白翳后的眼珠似乎在闪光,“周老头利用时间装置篡改了记忆,让我们以为是周明宇干的。他恨苏曼发现了装置的秘密,更恨她想毁掉它——那是他从岳父手里继承的宝贝,能让他留住死去的妻子。”
林深想起机械室里的齿轮组,想起那些倒转的钟表:“所以他用装置回溯时间,把苏曼困在了三点十七分?”
“不止苏曼。”张野指向那些黑影,“还有所有知道秘密的人。周明宇、我、你……我们都会变成这样,左眼空洞,永远困在这个时间点。”
左眼的痒意突然变成剧痛,林深疼得弯下腰,指缝间渗出了血丝。他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水面,倒影里的自己左眼通红,白翳正在缓慢扩散。
“为什么是我?”他咬着牙问。
“因为你能看见‘时间的影子’。”张野的声音变得悠远,“从你搬进老街的第一天起,你画的钟楼就带着时间的痕迹。周老头在等你,等一个能帮他完成最后一步的人。”
“最后一步?”
“让循环永恒。”张野指向那个和林深长得一样的黑影,“他是‘前一个你’,没能阻止循环,所以变成了影子。现在轮到你了。”
黑影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放着半块烧剩的檀香木,上面刻着个模糊的“林”字。
林深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突然想起落地钟底座里的檀香木刻着“苏”,齿轮上的粉末带着檀香,周老头死时手里攥着齿轮——原来每个人都有对应的檀香木,那是困住灵魂的标记。
“周老头在哪?”他抓住张野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
张野指了指钟楼的机械室:“他在等三点十七分。今天是七月十六,三十年前苏曼‘死’的日子,也是循环最强的时候。他要在今天彻底激活装置,让所有人都永远困在这里。”
怀表在怀里剧烈震动,林深掏出来一看,表盖内侧的字迹又变了:“钟楼顶层,有钥匙。”是苏曼的笔迹。
他抬头看向钟楼,最高处的阁楼窗口闪过一点微光,像是有人在里面。
“我去阻止他。”林深转身就跑。
“别去!”张野拉住他,白翳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你斗不过他的!装置已经启动了,看到那些黑影了吗?他们都是失败的阻止者!”
林深甩开他的手,左眼的疼痛让他视线模糊,却也让他更加清醒:“就算是循环,我也要试试。”
他冲向钟楼,黑影们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让开一条路,左眼的空洞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那个和他长得一样的黑影冲他笑了笑,转身融入阴影里,消失前做了个“向上”的手势。
爬上铁梯时,林深的左眼已经几乎看不见了,白翳覆盖了大半眼球,只剩下右眼能模糊视物。机械室里的钟表还在转动,只是指针全都指向三点十七分,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时刻倒计时。
他没停留,顺着机械室另一侧的木梯爬上顶层阁楼。阁楼里堆满了杂物,中央摆着个熟悉的落地钟——和修表铺里的那只一模一样,黑色檀木上的人脸雕刻正对着门口,嘴角咧开的弧度像是在嘲笑。
落地钟前站着个穿藏青色对襟衫的老人,背对着他,正是周老头。
“你来了。”周老头转过身,左眼蒙着白翳,右眼却亮得惊人,手里拿着个黄铜钥匙,“比我预想的早一点。”
“苏曼是你推下去的。”林深的声音干涩,右眼死死盯着对方手里的钥匙。
“是,也不是。”周老头笑了,“她想毁掉装置,那是我唯一能留住她的东西。我只是……让她换了种方式存在。”他指了指落地钟,“她就在里面,和那些钟表一起,永远陪着我。”
落地钟突然“咔嗒”一声,长针微微颤动,距离三点十七分还有十秒。
“你看,她在等我。”周老头举起钥匙,对准钟顶上的锁孔,“只要转动钥匙,装置就会彻底激活,时间会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我们都能永远在一起了。”
“你疯了!”林深扑过去想抢钥匙。
周老头侧身躲开,右眼闪过一丝怜悯:“你不懂失去的滋味。三十年来,我每天都在等这个时刻,等她‘回来’。”
落地钟的指针走到了三点十七分零五秒。
“苏曼不想这样!”林深大喊,掏出怀里的怀表,“她留了线索,她想让我阻止你!”
周老头看到怀表时,右眼猛地收缩:“这表……怎么会在你手里?”
“是她给我的。”林深打开表盖,照片上的苏曼正对着他笑,“她在告诉你,该放手了。”
落地钟开始剧烈震动,人脸雕刻的眼眶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是在流血。
“不可能……”周老头后退一步,钥匙掉在地上,“她明明说过会等我……”
“她等的不是你,是解脱。”林深捡起钥匙,右眼看到落地钟底座上有个钥匙孔,和手里的黄铜钥匙正好匹配。
三点十七分十秒。
“别碰它!”周老头突然扑过来,白翳后的左眼似乎裂开了,渗出鲜血。
林深躲开他,将钥匙插进底座的锁孔,用力一拧。
“咔嗒。”
落地钟的指针猛地停止转动,所有雕刻的人脸同时闭上了嘴,眼眶里的液体不再渗出。阁楼外传来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应该是机械室里的钟表都停了。
周老头瘫坐在地上,右眼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嘴里喃喃着:“曼曼……别走……”
林深走到落地钟前,发现底座侧面的木板松了,和修表铺里的那只一样。他撬开木板,里面没有头发和檀香木,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是苏曼的字迹:
“七月十六,三点十七分,我会毁掉装置。若我没回来,告诉明宇,爹的债,不该由他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周老头的笔迹,墨迹很深,像是用力刻上去的:
“我错了,但我停不下来了。”
三点十七分十五秒。
阁楼的窗户突然被风吹开,林深右眼看到窗外的黑影正在消失,左眼的疼痛也渐渐缓解。他走到窗边,看到张野站在钟楼下,左眼的白翳正在褪去,露出原本的颜色。那个和他长得一样的黑影冲他挥了挥手,彻底消失在阳光里。
周老头在身后咳嗽起来,声音越来越弱。林深回头,看到老人趴在落地钟前,已经没了气息,手里紧紧攥着半块檀香木,上面刻着的“周”字被鲜血染红。
怀表在怀里停止了震动,林深掏出来一看,表盖内侧的字迹变回了最初的“七月十六,等你”,照片上的苏曼和周老头并肩站在钟楼下,笑容温暖。
指针,终于走到了三点十八分。
他走下钟楼时,张野迎上来,左眼已经恢复正常,只是还有些红:“结束了?”
林深点点头,把怀表递给对方:“证据都齐了。”
张野接过怀表,翻看了几眼,突然皱起眉:“这表盖内侧……怎么是空的?”
林深一愣,凑过去看——表盖内侧光溜溜的,没有苏曼的字迹,也没有照片,只有一块光滑的金属。
“不可能……”他抢过怀表,翻来覆去地看,照片还在,指针也正常走着,可那些字迹确实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张野拍了拍他的肩膀:“可能是你太累了,出现幻觉了。走吧,案子结了,我请你吃早饭。”
林深跟着他往回走,右眼看到钟楼的指针稳稳地走向三点十九分,左眼的白翳已经消失,视线清晰如初。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路过杂货铺时,老板娘笑着打招呼:“小林,今天气色好多了。对了,你昨天订的素描纸,我放你桌上了,记得画完给我看看啊。”
林深点点头,走进出租屋。画板上摊着一张新的素描纸,上面是他刚画的钟楼,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他拿起炭笔,想把指针改到十八分,笔尖落下的瞬间,却鬼使神差地在三点十七分的位置加重了一笔。
窗外的钟楼传来“铛”的一声轻响。
林深抬头,看到钟面的指针轻轻颤动了一下,从三点十八分五十秒,回到了四十九秒。
而他的左眼,又开始发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