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在掌心微凉,林深盯着照片上笑靥如花的苏曼,指尖反复摩挲着她完好无损的左眼。张野蹲在岸边,用树枝拨弄着水面,涟漪散开又聚起,像极了钟楼上反复跳动的指针。
“这表怎么会漂在这儿?”张野抬头,眼底还带着红血丝,“我们在修表铺和机械室都没找到完整的怀表,按理说它应该和零件一起嵌在齿轮里才对。”
林深没说话,他忽然想起水洼里的影像——苏曼坠河时,手里攥着的正是这枚怀表。难道三十年前它就掉进了河里,直到今天才浮上来?
“可能是水流冲上来的。”他把怀表揣进怀里,金属外壳贴着胸口,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像是里面的齿轮还在转动。
两人往回走时,老街已经苏醒。杂货铺老板娘在门口摆货,看到他们时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问:“周老头的案子……有眉目了?”
“差不多了。”张野含糊应着,目光扫过铺子墙上的挂钟——指针正稳稳地走向早上七点,再也不是那个顽固的三点十七分。
“那就好,”老板娘松了口气,“昨晚可吓死我了,总觉得钟楼在响,一响我这心口就发慌。对了,小林,你要的素描纸到了,我给你放屋里了。”
林深道谢时,注意到老板娘的左眼有点红肿,像是被蚊子叮了,他心里莫名一紧,却没敢问。
回到出租屋,画板上的钟楼素描还摊着,只是不知何时,画纸上的指针被人修改过,长针越过了十七分,停在了十八分的位置,笔尖的炭粉新鲜,像是刚画上去的。
“你改的?”张野凑过来看。
“不是我。”林深皱眉,他清楚记得昨天画完时,指针还停在十七分。
他走到窗边,看向钟楼。阳光下的铜钟闪着微光,指针确实走到了三点十八分,短针甚至微微越过了“3”,一切都显得正常。可那枚贴身的怀表又开始震动,这次更剧烈,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我得去趟警局,把水洼里的影像和周明宇的线索整理一下。”张野看了看表,“你要是发现什么不对劲,随时给我打电话。”
张野走后,林深把那枚完整的怀表放在桌上。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到:“七月十六,等你。”字迹和药方上的娟秀字体一模一样,是苏曼写的。
七月十六……就是今天。
他突然想起机械室墙壁渗出的水洼,想起水洼里苏曼坠河的影像——那正是三十年前的七月十六日。难道苏曼当年在等谁?是周明宇,还是周老头?
怀表的震动越来越频繁,林深打开表盖,里面的齿轮正在缓慢转动,指针却诡异地停在三点十七分,和钟楼上的时间完全脱节。
“表里不一。”他喃喃自语,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钟楼的指针在往前走,可怀表的指针还停在过去,这是不是意味着,时间的循环并没有真正打破?
为了验证猜想,他拿起画板,再次走向修表铺。
修表铺的门开着,几个警察正在清点物品。林深进去时,正好看到一个年轻警员在整理那些摔碎的怀表,碎片堆里,有个熟悉的黄铜齿轮——正是周老头死时攥在手里的那个,齿牙上的暗红粉末还在。
“这些东西都会作为证物收起来吗?”林深问。
年轻警员点点头:“张队说要仔细检查,尤其是这些带血迹的齿轮。对了,你是那个插画师吧?张队说你可能会来,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张折叠的纸,是从落地钟底座里找到的,之前被忽略了。林深展开一看,是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老街的每栋建筑,而钟楼的位置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一行字:“每过三十年,钟摆会回头。”
三十年……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跳。1993年到2023年,正好是三十年。难道苏曼的死,周老头的死,周明宇的回归,都和这个三十年的周期有关?
他冲出修表铺,再次奔向钟楼。这次他没走铁梯,而是绕到正面,盯着钟面的指针看。阳光下,指针确实在缓慢移动,三点十八分十五秒,十六秒,十七秒……
一切正常。
可当他低头看手里的地图时,纸上的字迹突然变了,“每过三十年,钟摆会回头”变成了“现在,它正在回头”。
林深猛地抬头,钟面的指针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三点十七分,长针微微颤动,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不……不可能。”他揉了揉眼睛,指针又变成了三点十八分二十秒。
是幻觉吗?
他掏出手机看时间,显示上午九点零三分。可当他把手机镜头对准钟面时,屏幕里的指针却清晰地停在三点十七分。
手机屏幕和现实景象,出现了两个不同的时间。
林深突然想起那个穿风衣的黑影,想起钟楼下空着的左眼,想起老板娘红肿的眼睛——或许,不是时间在循环,而是某些人被困在了三点十七分,只有他们能看到那个停滞的时刻。
他转身跑回出租屋,翻出之前画的所有钟楼素描。一张张看过去,越看越心惊——从他搬进老街的第一天起,画纸上的指针就一直在细微变动,有时是三点十七分零一秒,有时是零二秒,像是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前挪动,却永远跨不过三点十八分的门槛。
而最新的那张,也就是被人修改过的那张,长针指向十八分的线条边缘,有淡淡的擦痕,像是被人反复涂改过。
是谁改了他的画?周老头?周明宇?还是那个神秘的黑影?
就在这时,怀表又开始震动,这次震得他手心发麻。他打开表盖,里面的齿轮突然飞速转动,指针疯狂地从三点十七分跳到三点十八分,又跳回来,反复几次后,“咔嗒”一声卡住了。
表盖内侧的字迹也变了,“七月十六,等你”变成了“七月十六,救我”。
林深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冲出房门,正好撞见杂货铺老板娘捂着左眼出来,表情痛苦:“小林,你有没有眼药水?我这左眼突然又疼又痒,像是进了沙子。”
她的左眼红肿得更厉害了,眼白上布满血丝,像极了张野昨天的样子。
“张警官在哪?我找他有急事!”林深抓住老板娘的胳膊。
“刚走没多久,说去河岸那边再看看。”
林深立刻往河岸跑,跑过修表铺时,瞥见里间的落地钟——黑色檀木钟面上,那些人脸雕刻的眼眶里,似乎多了些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凝固的血。而指针,正稳稳地停在三点十七分。
他跑得更快了,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怀表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像是要炸开。
远远地,他看到张野站在河岸上,背对着他,似乎在看水里的什么东西。
“张警官!”林深大喊。
张野没回头。
林深冲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张野缓缓转过身,左眼蒙着一层白翳,和周老头、周明宇的左眼一模一样。
“你看,”张野的声音很平静,指了指水面,“它又回来了。”
水面上漂浮着的,是那枚银质怀表。表盖敞开着,里面的照片变了——苏曼掉进了河里,周明宇在岸边逃跑,周老头站在修表铺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而怀表的指针,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
林深低头看自己的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小的划痕,和张野、周明宇手腕上的一模一样。他的左眼开始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钟楼的方向传来“铛”的一声钟响,悠远而沉闷。
林深抬头,看到钟面的指针又回到了三点十七分,长针微微颤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而钟楼下的阴影里,站满了穿风衣的黑影,他们的左眼都空无一物,正齐刷刷地看着他。
其中一个黑影摘下了面具,露出了和林深一模一样的脸,左眼的位置,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