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若梦写给晴儿的信，是正月末寄出去的。

信写得不长，字字落在纸上，像是有意留了余地：“晴儿：你画的那幅飞檐，我看了很久。墙外有风，你说得对——可墙里也有家。我从前从草原到京城，从书坊到宫里，走了很远的路才明白一件事：自由不是非要离开谁，是在你想留下的时候能留下、想回来的时候能回来。萧剑若真为你好，紫禁城外可以安一个家。你日日能进宫给老佛爷请安，日日也能回自己家。你不必在‘陪老佛爷’和‘跟萧剑走’之间选一边。你可以在中间站稳了，两边都够得着。若梦。”

信寄出去之后，若梦照旧过日子——给小石头喂奶、哄承安认字、去书坊看若曦写的新稿、每晚去灵泉书阁跟胤禛一起翻两页书。她没催回信，也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写给晴儿的事。

回信是二月十二到的。

那天一早，书坊门口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木匣。匣子上贴了一张纸，不是小燕子歪歪扭扭的字，也不是紫薇端端正正的楷书——而是一行清秀中带着几分英气的行书：“若梦皇贵妃娘娘亲启。晴儿。”

若梦拆开匣子，里面是一封信、一包新茶、还有一张画。

信上写：

“皇贵妃娘娘：您的信我收到了。我读了七遍。第七遍的时候坐在慈宁宫后面的廊下哭了一场，晴儿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跟我说——‘你不用选一边，你可以在中间站稳了。’

萧剑的事，我跟他说了。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从前以为带她走才是对她好。原来是我糊涂了。’他在京城开了个武馆，就在东四牌楼附近的巷子里。不大，三间门面，收了几十个徒弟。他每天教武，我隔天出宫去武馆坐坐。老佛爷知道这件事之后，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有一天忽然问我：‘你那个开武馆的朋友，武艺如何？’我说‘很好’。老佛爷‘嗯’了一声，第二天就让内务府拨了一笔银子给武馆，说是‘宫外开支，不必报部’。

我知道那是老佛爷默许了。她没有说同意，可她也没有拦着。她让晴儿天天进宫请安，让晴儿隔天出宫去武馆，让晴儿既守着慈宁宫、也守着自己的日子。皇贵妃娘娘，您说得对——我可以在中间站稳了。墙外面有风，墙里面有家。两样我都有了。

茶是我从老佛爷库房里顺的，她说‘放着也是放着’。画是我画的——画的是武馆门口那棵新栽的槐树。树还小，可它会长大。等它长大了，我请您来树下喝茶。

晴儿 敬上”

若梦把信读完，折好放进袖中。她展开那张画——画上是一扇武馆的门面，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萧家武馆”四个字。门口有一棵小槐树，树干细细的，枝头刚冒出新芽。树下画了一张石桌、两把石凳，像是留了两个人的位置。

若梦看着那棵小槐树，忽然笑了。

当天晚上她把信带回养心殿，念给胤禛听。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张画看了看门楣上“萧家武馆”四个字，搁下画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老佛爷拨银子那件事——做得漂亮。不拦、不问、不表态，只拨钱。那就是认了。”

若梦把画收进书阁里，跟那幅漱芳斋全家福放在一起。她站在书架前看了看那两幅画——一幅上热闹得挤满了人，一幅上只有一棵小槐树和两张石凳——忽然觉得这两个时空之间的桥越来越宽了。从一封信到十件礼物，从十件礼物到一座武馆，从一座武馆到老佛爷默许的一笔银子。她寄出去的只是一封信，回来的是一整个故事往前走的脚印。

“夫君，”她靠在书架上说，“晴儿说等那棵槐树长大了，请我去树下喝茶。”

胤禛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幅画：“等石头会走路了，朕陪你一起去。”

若梦侧头看着他：“您不是说不羡慕那个世界么？”

“不羡慕。”胤禛低头看着她，“可朕想陪你去看看。看看你信里写的那些人——晴儿、萧剑、老佛爷——看看她们的日子过成什么样了。”

若梦靠进他肩头，轻声说：“那棵槐树还小呢。慢慢长。”

灵泉灯晃了晃，映着书架上那两幅画。一幅是漱芳斋的全家福，一幅是武馆门口的小槐树。两个时空之间通道稳定了，信寄得越来越勤，礼物传得越来越多，故事也长得越来越茂盛。像那棵小槐树一样——树还小，可它会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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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新还珠格格·漱芳斋】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晴儿正坐在慈宁宫后面的廊下缝一件衣裳。

她抬头看见天幕上出现了自己写给若梦的那封信，一字一句被念出来的时候，手里的针停住了。小燕子从屋顶上探出头来：“晴儿！你写的信！若梦收到了！”紫薇从窗口探出身来，仰头看着那行“你不用选一边，你可以在中间站稳了”，轻声念了一遍，然后对晴儿笑了：“晴儿，你找到路了。”

晴儿低头看着手里缝了一半的衣裳——那是她给萧剑做的春衫，领口绣了一丛竹子，他喜欢竹子。她抬头看着天幕上最后那一帧——若梦站在灵泉书阁里、胤禛站在她身边、两个人看着那幅画着小槐树的画——忽然笑了。那笑意清清亮亮的，像是把什么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了心。

老佛爷从慈宁宫正殿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幕上渐渐消散的字——『自由不是非要离开谁，是在你想留下的时候能留下、想回来的时候能回来』。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晴儿起身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胳膊。老佛爷低头看了看晴儿的手，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开武馆的朋友——他做春衫的料子够不够？不够的话，哀家库房里还有几匹石青色的。”

晴儿低头笑了一下：“够的，老佛爷。”

老佛爷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殿里。晴儿扶着她往殿内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天幕消散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您，皇贵妃娘娘。”

风从慈宁宫后面吹过来，带着初春的暖意和御花园里早梅的香气。漱芳斋那边传来小燕子的笑声和紫薇的劝慰声，永琪大概又爬上去拉她下来了。晴儿听着那些声音，低头看了看手里缝了一半的春衫，在心里默默想——墙外面有风，墙里面有家。她有家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