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棠整个人僵在原地,只有眼珠来回转动,看着身上沾满甜点残渣,恶心得险些当场反胃。
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许沁强压心底笑意,抽两张纸巾递过去:“实在不好意思,赶紧擦擦身上吧。”
林薇棠当下怒火直冲头顶。
简单擦拭根本无法解决,她立刻动身前往商场门店,一次性购置全新衣物、进店清洗头发,整套流程一气呵成。
许沁以为折腾这么久,林薇棠身心俱疲,两人采购整理完毕就直接各自回家。
谁知对方换好全新装扮走出门店,随口说道:“找一家咖啡店或者美容院放松片刻。”
许沁抬头望向天际,太阳已经彻底沉入地平线,只余下一圈淡淡的霞光,当即开口拒绝:“我要早点回家,哥哥跟我说外面有拐卖小孩的坏人,会把孩童拐到偏远山区。”
听见人贩子三个字,林薇棠瞬间想起机场那场啼笑皆非的误会,脸色瞬间沉下来:“不准回家,到底是你哥哥的话更重要,还是亲生母亲的叮嘱更要紧?”
“这个问题,您想听实话吗?”许沁贴心询问。
林薇棠看着小姑娘脸上的神情,自动脑补出内心台词:你确定要自取难堪吗?
不知为何,她忽然心底泄气,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开口:“许家所有人对你百般照料,你事事都偏向他们?”
许沁正低头摆弄手机,听见这句话指尖微微一顿,抬眼平静看向她:“许家人到底如何对待我,妈妈你全部清楚吗?”
林薇棠微微一怔,低头对上那双和自己高度相似的眼眸,仅仅对视两秒,就承受不住小姑娘澄澈冷静的目光,下意识挪开视线。
最后许沁还是答应前往美容院放松,和林薇棠一同躺在专用护理床上。
“全身按摩舒缓效果特别好,你平日里学习耗费大量脑力,刚好放松身体。不过前段时间听说有小朋友按摩时伤到骨骼,还是放弃按摩项目。那咱们做美甲怎么样,亮闪闪的款式像指尖缀满星星,错过一定会后悔!”
这是林薇棠劝说许沁的话语,她还暗自得意,觉得轻轻松松就能哄好小孩子。
许沁轻轻摇了摇头。
指尖传来温热又微凉的触感,她回过神,美甲师正捏着她的手指,拿小刷子蘸取矿泉水轻轻涂抹甲面。
“小朋友,这样处理你觉得可以吗?”美甲师轻声询问。
“嗯,没问题。”许沁轻轻点头。
美甲师内心疯狂感慨小姑娘长相精致可爱,同时悄悄侧目看向一旁的林薇棠,忍不住感慨现在亲子关系完全颠倒。
短视频平台经常刷到比大人懂事的孩童,今天总算亲眼见到现实版本。
美甲产品含有各类化学原料,孩童身体还在发育,并不适合做美甲。
这位打扮时髦阔气的妈妈一进门,就点名要给小姑娘做最闪耀的美甲,一看就是家境优渥的豪门母女。
当天店内客流爆满,店长和资深技师全部接待高端客户,同事被林薇棠身上自带的气场震慑,不敢上前提醒孩童不适合美甲,只能使眼色让她出面劝说。
她硬着头皮刚准备开口,小姑娘主动摆手拒绝,只要求用矿泉水简单擦拭甲面,护理费用照常结算。
聪慧乖巧、颜值出众的天才萌宝搭配随性漂亮的豪门妈妈,美甲师脑海里自动脑补无数萌宝小说剧情,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兴奋笑意。
许沁平躺的视角刚好和美甲师面对面,脖颈一阵发麻,正打算收回手,耳边传来一道犹豫轻柔的呼喊。
“唯唯。”
嗯?
这似乎是林薇棠第一次这般温柔称呼自己。
“我刚才没有随口乱说,我八成也患上了产后抑郁。”柔和的背景音乐衬托下,林薇棠的声音缓缓响起,停顿片刻继续开口,“你也帮我疏导一下情绪。”
不知道是平躺放松的缘故,还是身体按摩带来舒缓感,她的声线和之前暴躁尖锐的模样截然不同。
美甲师手上动作依旧平稳,给林薇棠按摩的技师神色如常,显然见惯各类离谱琐事,早已习以为常。
“真的吗?我不太相信,你详细说说自身感受。”许沁闭上眼睛,语气不紧不慢。
听见这话林薇棠瞬间来了兴致,甚至带着几分雀跃开口:“你之前不是说,生完孩子之后持续低落、浑身疲惫、动不动落泪、对任何事丧失兴趣,没法体会养育孩子的幸福感,就是产后抑郁吗?我所有症状全都对应上了,一模一样!”
许沁内心默默吐槽:这兴奋雀跃的状态,哪里有半分抑郁该有的低落感?
“原来是这样,那之后还有哪些感受?”许沁平淡地敷衍回应。
林薇棠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接下来不该是你安慰我吗?你不是负责疏导情绪的小医生吗,反倒来问我?”
许沁内心:这病症我医治不了,麻烦另寻医师。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一半是压抑的火气,另一半说不清道不明。
她没有接话,缓缓睁开双眼,盯着天花板柔和的顶灯片刻,忽然开口:“各位美容师、按摩姐姐,麻烦暂时离开房间,我们母女有私事需要单独沟通。”
店内几名服务人员当场愣住,互相对视,一时不知如何抉择。小姑娘提出要求,一旁的大客户还未表态。
“你们全部出去等候。”
得到林薇棠许可,众人依次走出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许沁立刻坐起身,直直望向林薇棠,不肯放过对方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你好好讲一讲,当初生下我的时候,你都经历了哪些事情。”
林薇棠没料到小姑娘态度如此严肃郑重,心底莫名紧张,也跟着坐直身体,含糊敷衍:“我刚刚已经简单说过,就是那些低落难受的感受。”
“不肯说实话是吧,那我直接离开。”许沁作势就要下床。
林薇棠心底莫名一紧,下意识脱口而出:“我说,我全部告诉你。”
许沁重新躺回护理床,目光稳稳锁在她身上。
林薇棠深吸一口气,索性放下所有顾虑:“剖腹产后肚子留下一道长长的疤痕,外形丑陋像蜈蚣一样,我每天看着都难受,整日以泪洗面,眼睛哭得干涩疼痛,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致。这么多年尝试无数祛疤方式,疤痕依旧没有淡化,穿露腰的衣服都会格外自卑,每次看见疤痕依旧忍不住落泪,这难道不算产后抑郁?”
许沁内心了然,果然只是在意疤痕外形。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恭喜你,确诊产后抑郁,建议前往正规医院挂号就诊。”
说完直接闭眼躺平,假装熟睡。
她自己也说不清,心底为何隐隐期待林薇棠说出更深层、藏在心底的委屈过往。
心底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反复催促她仔细倾听,可听完对方的倾诉,只得到这般肤浅的理由。
林薇棠愣住,疑惑发问:“什么意思?你不用安抚我几句吗?”
许沁无力地挥了挥手:“你的情况超出我的处理范围,我年纪太小专业能力不足,需要专业心理医师介入治疗。”
“我看你就是不愿意和我好好交流,当初和陈芷柔初次见面,你都能耐心开导许久。”林薇棠心头不快,抬手拍了一下枕头,“我可是你的亲生母亲!”
许沁猛地睁开双眼,侧头看向她,语气平淡无波:“原来你还记得,自己是我的亲生母亲。”
林薇棠像是被这句话吓到,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漫长的沉默蔓延开来,久到许沁差点被轻柔的背景音乐哄睡,耳边响起一道低沉落寞的声音。
“你是不是觉得,我算不上合格的母亲?心里厌烦我、怨恨我?”
许沁暗自无奈,好好说话不行,非要照搬陈芷柔那套委屈说辞。
她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正打算随便敷衍两句,对方继续自顾自倾诉。
“唉,我承认把你长期安置在许家,看起来确实不够负责任。可我也是迫不得已,顺产折腾整整一天一夜没能顺利生产,最后只能转剖腹产。术后不仅留下丑陋疤痕,没过两天还突发羊水栓塞,差点直接丧命手术台。你头脑聪慧,应当能理解我当时的恐惧吧?”
许沁没有出声回应,这是她第一次知晓当年生产的凶险状况,原著剧情里从未提及,身边也没有任何人跟她讲述这段往事。
她只在许承业的生日宴席上,听见许承业的岳母借机讽刺许老太太时,隐约得知林薇棠生产过程不顺利,完全不清楚还有羊水栓塞这种危及性命的意外。
“你居然睡着了?我话都还没说完,你怎么敢闭眼休息!”林薇棠语气带着怒意,可音量越来越微弱,最后小声嘟囔,“算了,你想睡就睡,有些心里话,我也不打算让你听见。”
许沁继续维持熟睡的模样,静静听她倾诉。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原本打算让你和你姐姐一样,跟随我的姓氏,长期在林家生活。我的孩子,没必要跟着许继恩这种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一同长大!”
“谁知道顺产全程受尽剧痛,最后还要挨一刀……当初生下你姐姐,头胎都没有这般难熬。我遭了这么大罪,心里产生负面情绪也情有可原吧?之后我直接回林家休养,想着等情绪平复,就把你接到身边照料。”
许沁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刺痛,像被蜜蜂反复蛰刺,想要抬手安抚胸口,又怕暴露自己根本没睡着,只能死死忍耐。
“谁能想到我运气这么差,顺利生产后还遭遇羊水栓塞。你体会过躺在手术台上,濒临死亡是什么感受吗?浑身冰冷,呼吸艰难,耳边全是旁人慌乱的哭声,我想开口求救,嘴唇却根本张不开。等到抢救脱险,我在心底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生育任何孩子。”
说到这里,林薇棠停顿许久,才接着轻声诉说。
“或许当初我听从医生建议直接剖腹产,不执意尝试顺产,后续所有糟心事都不会发生。我清楚这件事并非你的过错,也明白不该把负面情绪转嫁到你身上,可我每次看见你,脑海里都会重现手术台上被抢救的绝望画面,控制不住心底的恐惧,根本没有勇气把你接回身边抚养。”
她自嘲地低笑两声:“我都不好意思和外人坦白,我居然发自内心畏惧自己的亲生女儿,一个尚且年幼的小朋友。”
许沁心底默默明白所有真相,原来自己的母亲,一直都在害怕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