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落了整夜,山间的寒意穿透营帐边角,丝丝缕缕侵入室内。
苏晚自后山遇狼受惊后,又兼膝盖磕碰受伤,体虚畏寒,入夜便沉沉发了高热。
脸颊烧得滚烫,原本澄澈的眼眸蒙上一层水雾,意识昏昏沉沉,睡得极不安稳。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眉心始终紧紧蹙着,像是被困在惊险的梦魇之中。
相柳搬了矮凳坐在床边,寸步未离。
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落在他清冷俊美却紧绷的侧脸上,映得他银色发丝愈发柔和,可眼底却是化不开的沉郁与担忧。
他褪去了白日所有的杀伐戾气,周身只剩下极致的温柔与小心翼翼,指尖萦绕着淡淡的青色妖力,一遍又一遍轻柔覆在苏晚的额头、脖颈,为她缓缓降温,抚平燥热。
妖力温润绵长,是他最精纯的修为,寻常时候分毫不会外泄,如今却毫不吝啬,尽数用来护她安睡。

别害怕,我在。
他低声轻喃,嗓音沙哑低沉,像是在安抚睡梦中不安的小姑娘,又像是在宽慰满心惶恐的自己。
白日里狼群扑来的那一幕,始终刻在他心底,挥之不去。只要一闭眼,就是她摔倒在雪地、无助落泪的模样,那一瞬间的心慌,几乎要将他千年的沉稳彻底击溃。
他活千年,斩妖杀敌、历经生死,从未有过半分怯意,却唯独怕她受伤、怕她落泪、怕她离他而去。
夜深人静,军营万籁俱寂,唯有帐内烛火跳动,映着一人静坐守夜的孤影。
苏晚依旧昏睡不醒,高热反复,身体时不时轻轻颤一下,小嘴微微抿着,像是在隐忍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她混沌的意识里,只剩下风雪、狼群和那个不顾一切奔向她的白衣身影。
朦胧梦境之中,她反反复复念着一个名字,软糯又执拗,清晰又滚烫。

相柳……

别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细碎的梦呓断断续续落在寂静的帐中,轻轻撞进相柳心底。
他垂眸凝望着床上昏睡的人,赤色瞳孔骤然一震,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情绪,心口密密麻麻的暖意夹杂着酸涩,席卷了他整颗冰封千年的心。
世人皆惧他、恨他、利用他,无人惜他、念他、盼他安好。
唯独苏晚。
哪怕深陷病痛、身处梦魇,心心念念的,依旧是他的安危。
他喉结剧烈滚动,指尖微微颤抖,下意识俯身靠近,想要听清她每一句呢喃。
下一瞬,昏睡中的苏晚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气息,骤然抬手,纤细温热的指尖精准攥住了他微凉的手掌。
力道不重,却攥得极紧,像是抓住了乱世风雪里唯一的浮木,死死不肯松开。
相柳浑身一僵,彻底不敢动了。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呼吸放得极轻极缓,生怕一丝动静惊扰了她的睡梦。眼底的冷硬、偏执、戾气尽数消融,只剩下漫天遍野的温柔与纵容。
千年孤寂,半生杀伐,他从未被人这般坚定地牵挂过、珍视过。
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是他千年岁月里,最温暖、最真切的羁绊。

我不走。
他贴着她的耳畔,轻声许诺,字字郑重,落地有声。

整夜都在。

以后每一夜,都在。
烛火燃了一夜,明明灭灭。
相柳就这般俯身静坐,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手,彻夜未眠,寸步未离。
风雪渐停,天边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晨光穿透帐幕缝隙,温柔洒落。
苏晚身上的高热彻底褪去,眉心的褶皱缓缓舒展,呼吸平稳绵长,睡得安稳踏实。
她攥着他手掌的力道松了些许,却依旧没有松开,指尖轻轻搭在他手背上,温热缱绻。
相柳眼底布满淡淡的青黑,是彻夜未眠的痕迹,可他眼底却清亮温柔,没有半分疲惫。
他静静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目光缱绻缠绵,贪恋又珍视,像是在细细描摹此生唯一的执念与光。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士兵恭敬的通报声轻轻响起。

军师,洪江将军召集诸将议事,军情紧急,请您即刻前往主帐。
军令如山,不可拖延。
相柳眉头微蹙,低头看向依旧紧攥着他手掌、安然熟睡的苏晚,眼底满是不舍与顾虑。
他若是离去,她醒来看不到他,定会心慌。
可军务紧急,战事当前,他身为辰荣军师,别无选择。
沉默良久,他小心翼翼、极轻极缓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可他刚一动,睡梦中的苏晚像是有所感应,指尖骤然收紧,再次牢牢攥紧,小嘴微微嘟起,带着一丝委屈的呢喃。

相柳……别走开……
软糯的一声梦呓,瞬间困住了他所有的动作,击溃了他所有的理智。
相柳动作彻底僵住,垂眸望着她,赤色眼眸里翻涌着汹涌又偏执的情愫。
他忽然清晰地明白。
这一辈子,他怕是再也放不下这个小姑娘了。
哪怕是家国重任、万千军务,在她一句软糯的呢喃面前,都尽数退居其次。
他缓缓收回想要抽离的手,俯身轻轻靠近她的耳畔,嗓音温柔得近乎沉溺。

不走。

我陪你。
帐外的士兵还在静静等候,军情紧急,片刻耽误不得。
可帐内之人,满心满眼只剩怀中安稳,早已甘愿为她,搁置万般天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