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落雪,晨起天光清亮,整片山野白茫茫一片,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军营里的积雪被士兵清扫干净,道路规整,只是山间林地依旧积雪深厚。帐内暖意融融,苏晚看着窗外皑皑白雪,忽然想起自己肩膀的旧伤还需几味珍稀草药固本养护。
军中常备药材普通,治标不治本,唯有后山悬崖边的雪参、凝露草,能彻底愈合她的箭伤,不留病根。

我去后山采点药。
苏晚起身披上那件白狐裘,毛茸茸的领口衬得她小脸愈发白皙软糯,眉眼灵动。
相柳正立在案前翻看军务卷宗,墨色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闻言抬眸,赤色眼眸带着几分审慎。

后山雪深,危险。

我小心一点就好,就在山脚附近,不去深处。
苏晚仰着小脸跟他保证,眼底亮晶晶的,让人不忍心拒绝。
她知道相柳军务繁忙,不愿再占用他的时间,只想悄悄采完药就回来。
相柳凝视她片刻,终究抵不过她的期许,淡淡颔首。

早去早回,不许乱跑。

收到!
苏晚弯眼一笑,拎着小小的药篮,掀开帘幕踏入清冷风雪之中。
后山空气清冽,白雪压满枝桠,静谧无人。苏晚脚步轻快,沿着山脚缓缓前行,目光仔细扫过雪地草丛,寻找所需的草药。
雪层松软,踩上去沙沙作响,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枝叶的轻响。
一开始还顺利,她很快采到几株凝露草,可唯独最关键的雪参,长在稍偏里的林子里。
想着早日养好伤口,不拖累相柳,苏晚犹豫片刻,还是抬脚走进了密林深处。
宿主小心!密林深处有妖兽狼群,冬季缺食攻击性极强!


没事,我就进去一点点,采完立刻走。
苏晚没放在心上,继续低头搜寻。
可就在她弯腰捏住雪参根茎的那一刻,地面忽然传来低沉的震动,细碎积雪簌簌掉落。
下一秒,数双幽绿的眸子,在白茫茫的密林深处缓缓亮起,阴冷又凶狠,死死锁定着她这个闯入的活物。
是狼群。
足足五六只成年野狼,身形壮硕,皮毛覆雪,獠牙外露,哈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消散,步步紧逼。
苏晚心头一紧,瞬间屏住呼吸,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积雪打滑,重心不稳,狠狠摔在雪地里。
膝盖重重磕在冻土石块上,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钻进四肢百骸。

糟了。
她撑着雪地想要起身,可膝盖剧痛难忍,根本用不上力气。
狼群见状,低吼一声,骤然加速,朝着她猛扑过来!
危险!宿主快跑!

苏晚闭眼偏头,下意识抬手格挡,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她不能死,她还没陪相柳去看海,还没护他安稳余生。
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落下。
下一瞬,一道凛冽的白色身影破空而来,裹挟着漫天风雪与浓重妖力,强势闯入密林。
寒光一闪,几声凄厉的狼嚎骤然响起,转瞬归于沉寂。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凶狠扑来的狼群尽数倒地,再无攻击性。
天地间风雪骤停,只剩下男人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相柳快步冲到她身前,往日清冷沉稳、从不慌乱的人,此刻眼底满是滔天惊惧,赤色瞳孔猩红得吓人。
他甚至来不及收去周身未散的凛冽杀气,单膝跪在雪地里,小心翼翼扶住她的双肩,力道轻得极致,生怕碰碎了她。

有没有受伤?哪里疼?告诉我!
他语速极快,嗓音是从未有过的颤抖,一贯平稳的声线彻底破功。
苏晚抬眼望着他,看着他鬓边凌乱的银发,看着他染了风雪的眉眼,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膝盖疼……
她委屈地抿着唇,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
相柳立刻低头,伸手轻轻撩起她的裤脚,看见白皙的膝盖磕出一片青紫,还渗着细碎血珠,心口骤然一抽,密密麻麻的疼。
他素来杀伐果断,见惯生死,从不会为任何人事物动摇心绪。可此刻看着她小小的伤口,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他竟恨自己方才没有第一时间跟来。
风雪刮过林间,寂静无声。
在苏晚诧异的目光中,相柳缓缓俯身,低头轻轻贴上她淤青的膝盖。
温热柔软的触感覆上来,带着极致的温柔,他用最笨拙的方式,替她缓解疼痛,舔去细碎血渍,微凉的妖力缓缓渗入肌理,抚平肿痛。
千年大妖,高高在上、无人敢攀的九头妖,此刻跪在皑皑白雪里,低头为她疗伤,放下了所有孤傲与尊严。
苏晚整个人都怔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雪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相柳……
她轻轻唤他,声音哽咽。
相柳抬眸,眼底的猩红未退,褪去了所有冰冷戾气,只剩下满心满眼的她。他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珠,动作温柔得极致。

不哭。

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他将她小心翼翼打横抱起,起身的动作稳得没有一丝晃动,生怕颠疼了她。
白雪落在他发白的指尖,他低头凝视着怀里泪眼朦胧的小姑娘,喉结滚动,嗓音沙哑又偏执。

以后不准一个人来后山。

半步都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他怕了。
真的怕了。
方才心底骤然一空的窒息感,是他千年岁月里,从未有过的恐慌。他不怕战死沙场,不怕魂飞魄散,唯独怕她受伤,怕她消失,怕这唯一的光,从他生命里彻底褪去。
苏晚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紧紧攥着他的衣襟,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相柳抱着她,转身踏着风雪返程,背影挺拔坚定,将所有严寒与危险,尽数隔绝在外。
可没人知道,他垂在身侧的手,始终在微微发抖。
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与牵挂,早已悄悄凌驾于他的性命、他的家国、他的宿命之上。
回到温暖营帐,相柳亲自为她上药包扎,每一个动作都轻柔细致,生怕弄疼她分毫。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苏晚腿上的伤痛渐缓,人却昏昏沉沉发起了低烧,意识朦胧,睡得不安稳。
她在睡梦里,下意识摸索着身边的温度,轻轻呢喃出声。

相柳……别走开……
守在床边彻夜未眠的男人,指尖骤然攥紧,眼底情愫汹涌,偏执又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