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的寒夜,神域万籁俱寂,只有内殿灵木火堆静静燃烧,跳动的火光映亮整片殿宇。
穆祉丞靠在王橹杰肩头,手里把玩着一块孩童赠送的小石偶,漫不经心地开口:“之前你同我说,历代灵狐祭司生来便背负守护青墟的宿命,从出生起,人生就被安排好了,是吗?”
近日相处,他总能捕捉到王橹杰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那不是抵御外敌、消耗神力的劳累,而是一种刻入血脉、挣脱不开的束缚感,沉甸甸压在神明身上数百年。
王橹杰抬手添了一根灵木,火焰猛地蹿起几分,他沉默良久,低沉嗓音裹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寒凉,缓缓诉说自身宿命:“灵狐血脉绑定灵山灵脉,祭司一出生便要承接兽神嘱托,守封魔渊、护部落、平定四方祸乱,终身不得离开苍渊灵山百里之外。”
“历代祭司寿命绵长,却无一日属于自己。年少修行、中年平乱、晚年镇守渊底封印,直至灵力耗尽神魂消散,生生世世循环往复,无人能跳出这条既定轨道。”
他自幼被送入神庙,隔绝族群亲情,没有玩伴,没有随心玩乐的时光,日日只有祭祀符文、神力推演、天命卦象,喜怒哀乐皆为族群让步,个人心意永远排在最后。哪怕心生向往,想去看看苍渊之外的天地,也会被血脉枷锁束缚,寸步难离灵山。
穆祉丞静静听着,心口酸涩发胀,伸手轻轻环住王橹杰的腰,脸颊贴在他微凉的白衣上:“凭什么要你一个人承担所有?宿命是前人定下的规矩,不该困住你的一生。”
他来自没有天命束缚的现代,每个人都能自由选择自己的生活,不必为族群牺牲全部自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血脉枷锁困住,永无喘息之日。
王橹杰抬手,轻轻抚摸少年柔软的黑发,眼底漫开一层无力:“血脉与灵山灵脉共生,若我抛开祭司职责,灵脉失去灵力滋养,便会逐渐枯竭,青墟整片山林灵气消散,田地荒芜,族人会失去赖以生存的根基。封魔渊封印无人加固,渊底凶物冲破束缚,整片苍渊都会陷入浩劫。”
这便是最无解的死局,他的自由,等价于全族覆灭、生灵涂炭,数百年来,没有任何一位祭司敢赌上众生,追逐一己自在。
穆祉丞微微抬眼,眼底没有半分退缩,认真思索对策:“我们未必只能二选一。我改良了农耕、研制疗伤草药、开设学堂,部落族人已经掌握自保、耕种、治病的本事,不再全然依靠祭司神力。我们可以培养新的守渊人、祭祀学徒,分担你的重担。”
“你不必独自一人扛下所有责任,把一部分职责交付可靠的兽人,你就能腾出时间,拥有属于自己的时光。”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藏了许久,只是此前外敌不断、灾祸频发,无暇提起。如今黑岩余孽尽数驱逐,青墟安稳丰收,正是培养继任者、拆分祭司重担的最好时机。
王橹杰心头猛地一震,从未有人敢这般设想。历代祭司都默认守护之责只能由灵狐血脉独自承担,从未想过可以培养族人共同分担枷锁。他细细琢磨少年的提议,沉寂数百年的心湖掀起巨大波澜,一丝从未有过的希冀悄然滋生。
“可行吗?普通兽人没有灵狐血脉,能否镇压封魔渊凶物、承接祭祀祈福?”他低声发问,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期盼。
穆祉丞笃定点头,条理清晰梳理规划:“封魔渊的封印依靠符文阵法维持,并非完全依赖灵狐神力,我们可以挑选心性沉稳、灵力纯净的兽人,由你传授符文、布阵、加固封印的法门;日常祭祀祈福,梳理一套简单仪轨,交由部落长老主持。”
“你只需要在出现凶物、大规模灾祸时出手,平日里不必被困神庙,我们可以一同去苍渊各处游历,看看山林之外的天地。”
火光落在少年澄澈坚定的眉眼上,温柔却充满力量,像一把小火,烧融缠绕王橹杰血脉百年的宿命寒冰。
他活了数百年,始终认定自身命运早已写死,是穆祉丞凭空降临,告诉他枷锁并非不可挣脱,责任不必独自背负,神明也可以拥有私心与自由。
王橹杰收紧怀抱,将少年牢牢拥在怀中,胸腔微微震颤,声音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轻哑:“若真能如此,我此生最大心愿,便是与你一同走遍苍渊山河,抛开大祭司的身份,只做陪伴你的普通人。”
不必时刻清冷威严,不必万事以苍生为先,不必孤身熬过万古孤寂,身边有少年,走遍山川湖海,看遍四时风光,便是圆满。
“我们一步步慢慢来。”穆祉丞抬手,指尖轻轻擦去他眼底淡淡的湿意,“开春之后,我们筛选部落里心性纯粹、灵力出众的年轻兽人,由你亲自传授祭祀、守渊之术,慢慢卸下肩上重担。”
寒夜火堆温热,两人相拥静坐,细细规划往后的路。宿命枷锁厚重难拆,可只要彼此并肩,便有足够勇气,一点点打破千百年一成不变的规则,为神明挣一份独属于自己的自由。
窗外落雪无声,内殿暖意融融,少年赠予神明的不止朝夕陪伴,还有挣脱宿命、奔赴自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