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保守秘密

张乐萱没有看他，她扶着那名弟子从玄子身边走过，来到一棵断裂的古树旁，让他靠着树干坐下。

其余几名尚且清醒的内院弟子也开始相互搀扶。没有人再质问玄子，没有人继续怒骂，可这种沉默并没有让玄子感到轻松。

一名左腿骨折的青年宁愿用仅剩的手臂支撑身体，在泥土中一点点挪动，也没有向近在咫尺的玄子求助。

另一名女学员在玄子靠近时，下意识将昏迷的同伴护在怀中。等她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意味着什么时，脸上短暂浮现出几分慌乱，却依旧没有让开。

那些本应将生命托付给他的内院学员，如今已经本能地不愿让他碰触。

玄子宁愿他们继续愤怒，哪怕有人冲上来打他，骂他不配成为学院宿老，也好过现在这般安静。

愤怒至少意味着，他们还愿意向他索要一个交代。而眼前的回避，却意味着某些东西已经在那场战斗中彻底破裂。

那不是骨骼，不是经脉，也不是依靠史莱克学院的丹药和治疗系魂师便能修复的伤势，而是信任。

玄子肩头插着的金色羽毛早已被他拔下，只在衣料上留下一片焦黑痕迹。几缕尚未熄灭的金色火星随着风轻轻颤动，灼烧着肩膀附近的皮肉。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与眼前这一切相比，太阳真炎留下的伤口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我来带他们回去。”玄子沉默良久，终于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再也没有往日那种漫不经心的豪迈。

张乐萱检查了一遍几名重伤者的情况，才缓缓点头，“可以。”

她没有拒绝，因为此地依旧位于星斗大森林深处。十一名伤员之中，大半无法独立行动。若只凭她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安全地将所有人送回学院。

但她也没有像过去那样称呼一声“玄老”，更没有将队伍的指挥权重新交还给他。

“由我来安排。”张乐萱平静说道，“重伤者不能直接承受高速飞行，每隔一段距离必须停下检查，途中不得再次离开队伍。”

最后一句话落下，玄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好。”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因为张乐萱近乎命令般的语气而表现出不满。他只是低下头，将自身魂力缓慢释放出来。

土黄色光芒贴着地面展开，形成一层宽阔而平稳的魂力托层。玄子刻意将每一缕魂力都控制得极其柔和，唯恐震动伤员尚未愈合的骨骼与内脏。

如果是在几个时辰以前，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地相信这股力量。现在，那层土黄色光芒升到身下时，几名尚且清醒的弟子却同时绷紧身体。

直到张乐萱率先踏上魂力托层，他们才勉强放松下来。

玄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要求这些内院学员立刻相信他。

队伍开始整理时，一名伤势相对较轻的弟子忽然回头，看向先前天影魔豹倒下的位置。

那里的地面仍然布满巨大的爪痕，折断的树木之间残留着浓郁的黑暗气息，泥土上也散落着大片已经凝固的血迹。可是，那头十万年魂兽庞大的尸体已经消失不见。

“张师姐……”他扶着胸口，迟疑着问道：“那头天影魔豹呢？”

张乐萱的目光微微一顿，在她精神之海深处，一片浓郁的黑暗随之泛起细小波纹。

天影魔豹的灵魂正安静地伏在那片阴影中，它仍旧十分虚弱。刚刚完成生命形态的转化，它还无法长时间显化于外界，甚至无法与张乐萱进行完整交流。

但张乐萱能够感觉到它的存在，能够感觉到它的呼吸、警惕与疲惫。

它没有死，至少，没有以传统意义上的方式死去。

“已经解决了。”张乐萱最终只给出了这样一个回答。

那名弟子下意识看向她脚下，张乐萱原有的七枚魂环早已收起，唯有突破后尚未完全平复的十万年魂兽气息，仍然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周围。

“您的第八魂环……”

“来自天影魔豹。”张乐萱承认道。

弟子张了张嘴，眼中明显闪过震惊。但他的精神与身体都已经疲惫到了极限，没有余力继续追问，只是本能地认为，天影魔豹已经通过某种特殊方式化作了张乐萱的第八魂环。

这也是玄子的判断，他能够清晰感受到那枚十万年魂环的气息。在他所掌握的魂师常识中，魂兽一旦形成魂环，就意味着它已经彻底失去生命。

至于尸体为何消失，或许是被那名实力深不可测的白衣女子处理。

玄子此刻满心都是十一名伤员，根本无暇深究。他更没有发现，在张乐萱的影子里，偶尔会有一双暗红色眼眸一闪而逝。

霍云曦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众人准备离开。

她的脸色比先前苍白了许多，主持十万年魂灵契约消耗了大量精神力。即使有天梦冰蚕留下的本源辅助，以她如今这具年幼身体施展完整的魂灵契约，仍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霍凝雪将手掌落在她肩头，一股清凉而柔和的力量随之融入体内，帮助她平复仍在震荡的精神之海。

“他们并不知道。”霍凝雪轻声说道。

霍云曦看了一眼正在登上魂力托层的十一名伤员，“这样最好。”

魂灵的存在太过特殊，它不只意味着一种全新的魂环获取方式，也可能彻底改变魂师与魂兽延续万年的关系。

现在还不是让史莱克学院完整知晓这一切的时候，至少，不能让十一名立场、性格与承受能力各不相同的内院弟子同时知道。

人越多，秘密便越难控制。而且以他们当时的伤势，即使真正看到了完整过程，也未必能够理解自己究竟见证了什么。

张乐萱似乎感受到霍云曦的目光，她回过头，与霍云曦遥遥对视。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但张乐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天影魔豹成为魂灵的事情，在霍云曦允许之前，不会从她口中传入史莱克学院。

这是张乐萱替天影魔豹作出的承诺，也是她对救命恩人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