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神色逐渐变得阴沉,一声冷哼已经到了喉间。
但还没等他开口,一名躺在树下的女学员突然睁开眼睛。她腹部缠着染血绷带,右腿被寒冰固定,脸上还残留着战斗时留下的伤痕。
看见玄子的瞬间,她眼中的茫然迅速转化成愤怒,“为什么?”
声音起初十分微弱,玄子没有听清。
女学员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牵动伤口后脸色瞬间惨白,可她依旧死死盯着玄子,“为什么我们面对十万年魂兽的时候,你没有出现?偏偏等一切结束了,你才回来?”
玄子的身体僵住,“我……”
“你不是带队老师吗?”女学员的声音越来越响,哭腔也越来越明显,“我们进入星斗大森林之前,学院告诉我们,有九十八级超级斗罗负责保护队伍。所以我们才敢跟着来到混合区深处。可十万年魂兽袭击我们的时候,你在哪里?这是学院的考验吗?让我们十二个人去和十万年魂兽拼命,也是所谓内院的考验吗?”
玄子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解释,说自己只是暂时离开,说自己相信他们能够应对混合区的危险,说那头天阳金羽鸟隔绝了附近感知,说自己为了追踪适合张乐萱的魂兽,所以才与队伍拉开距离。
可这些都不是事实。事实是,他去找吃的了。先是菌菇,然后是蜂蜜,接着是锦羽鸡,最后甚至为了偷一枚鸟蛋,跑到了几十里之外。
“你说话啊!”女学员的怒吼在森林中回荡,“你是哑巴吗?”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林师兄差一点就死了,陈师弟的心脉都快被黑暗力量侵蚀了。如果不是这位前辈,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她抬手指向霍凝雪。
这个动作让玄子的神情再次凝固,“是她们救了你们?”
张乐萱看着玄子,一字一句地回答:“霍前辈制服了十万年魂兽,云曦判断并处理了所有人的伤势。如果他们没有回来,我们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站在您面前说话了。”
玄子缓缓转头,看向霍凝雪。他重新释放精神力,结果依旧一样,没有魂力,普通人。
但一位普通人,绝不可能制服十万年魂兽。这只能说明,不是霍凝雪没有修为。而是她的境界与隐藏能力,已经高到连自己都无法看透。
玄子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九十九级,极限斗罗。他此前那个被自己当成笑话的猜测,竟然可能是真的。
霍凝雪没有解释,也没有因为玄子的身份表现出任何敬意。她只是平静地站在霍云曦身侧,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这种平静,反而比斥责更加刺人。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女学员再次质问,“是死了吗?还是学院觉得,我们这些内院弟子的命根本不重要?”
“够了。”张乐萱低声开口,她不是在保护玄子,而是那名女学员的伤势太重,继续激动只会令伤口恶化。
张乐萱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重新躺下。
随后,她站起身,第一次以近乎平等的目光看向玄子,“玄老,她说得虽然冒犯,但我也想知道答案,您去了哪里?”
森林中重新陷入寂静,玄子看着张乐萱,又看向周围一张张苍白、愤怒或者失望的面孔。
他无法说出口。说自己去掏了几窝鸟蛋?说自己好不容易进入一次星斗大森林,所以想找些野味犒劳自己?说自己觉得十二名内院精英绝不会那么倒霉,刚好遇见一头十万年魂兽?
任何解释,在眼前这些伤口与鲜血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玄子痛苦地闭上双眼,插在肩头的金色羽毛还在散发灼热气息,可他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他曾经认为,以自己的修为,只要稍微保持感知,便不可能真正失去对队伍的保护。
他也曾经认为,这些孩子都是史莱克内院精英,适当承受危险有助于成长。
可事实证明,意外并不会因为他的强大而提前请示。十万年魂兽出现时,不会等待他吃完东西。生死危机降临时,也不会因为他们是史莱克学院的内院学员便手下留情。
今天只是因为霍云曦与霍凝雪恰好在这里,所以没有人死亡。倘若她们没有出现呢?
玄子的脑海中仿佛已经看见了另一幅画面。十二名弟子倒在血泊中,八个人再也无法睁开眼睛。剩下四人背负着同伴死亡的记忆,活过漫长余生。而自己则在多年以后,抱着酒葫芦,一遍又一遍告诉后来者——那是一场无法挽回的意外。
不,那根本不是意外。至少,不完全是。是他的自负、疏忽与不负责任,将原本可以避免的灾难变成了必然。
玄子缓缓松开拳头,掌心已经被指甲刺得血肉模糊,“是我的错。”声音低沉而沙哑,没有辩解,也没有推卸,“我擅自离开了队伍,去寻找食物。”最后四个字说出口时,玄子仿佛一下苍老了许多。
周围的内院弟子陷入沉默,他们或许猜到玄子并不是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可亲耳听见答案,依旧感到荒唐。
他们险些全部死亡,而负责保护队伍的九十八级超级斗罗,正在数十里外寻找食物。
玄子抬起头,“这件事,我会亲自向穆老和海神阁说明。所有责任,由我承担。学院的处分、职务撤销,或者……”他停顿了一下,“由你们决定是否继续追究,我都接受。”
没有人回应,现在的承诺无法让伤口立刻愈合,也无法让众人马上重新信任他。
张乐萱只是收起魂环,平静说道:“先送所有人回学院,其他事情,等他们脱离危险之后再说。”
玄子缓缓点头,“好。”
他弯下腰,准备抱起一名重伤弟子。
可手伸到一半,那名尚且清醒的弟子却下意识向后缩了一下。动作很小,却让玄子的手停在半空。
最终,还是张乐萱将那名弟子扶了起来。
玄子站在原地,肩头金色羽毛随风轻轻颤动。
远处阳光穿过树冠,洒下斑驳光影。星斗大森林依旧草木繁茂,生机盎然。
玄子却只觉得自己所站的地方,比任何时候都要寒冷。
人到星斗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
可他心里清楚,今日的不逢春,与时运无关,是他亲手辜负了本应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