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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威

云烬(原名恩仇怎了

气氛本就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怀伊凝还梗着脖子,不肯顺着台阶下来。

戚朔周身那点仅存的、因瞥见季青音影子而生出的耐心,彻底碎得一干二净。他眉眼骤然冷透,墨色瞳孔里没半分温度,声线沉得像淬了冰:

“你是聋了吗?”

不过短短五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可那股常年执掌地下赌场、见过无数流血冲突的压迫感轰然铺开。怀伊凝身子猛地一抖,方才那副清高倔强瞬间撑不住了,也顾不上脑补什么宅斗人设,慌忙一屈膝,重重坐到沙发上,指尖紧张得死死抠住了沙发面料。

我垂着眼,慢条斯理从腕间褪下那只高冰翡翠镯。

水头通透,莹润如一汪寒泉,在顶灯底下流转着淡淡的冷光。我指尖捏着镯身,放在掌心细细转了两圈,冰凉的玉意贴着皮肤。

“阮黎。”

怀伊凝死死攥着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倔强地咬得下唇泛出青白,眼底又愤懑又带着几分不怕死的执拗:“你……你就是个疯子。”

我淡淡白了她一眼,语气懒怠,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刺骨的凉:“有病就去治,我没空陪着你们演宅斗大戏。尚允之,我累了。”

话音刚落,尚允之便立刻撇开旁边的人,脚步轻快却又放得极轻地小跑过来,温热的手掌稳稳扶住我的手腕,力度刚好,不会太重也不会虚浮。他半边身子微微贴着我,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无声地替我挡去周遭那些打量的视线,慢慢陪着我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最深处那间采光沉敛的书房。

红木椅背微凉,我向后轻轻靠上去,整个人松下来,骨节里那股绷了许久的疲惫终于缓缓散开。桌上青瓷茶盏盛着温热的雨前龙井,我捏着杯耳,悠闲地抿了一口,淡淡的茶香漫过舌尖。

“你们几个,都进来。”

我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怀伊凝、孟子仪和陶茜互相看了一眼,终究还是不敢违抗,依次踏过门槛。厚重实木门在他们身后“咔嗒”一声,被守在门外的阮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大厅所有的声响。

我手腕微微一松,将茶杯不轻不重地往桌面一放,算不上摔,更像是随手一掷。杯底撞上红木,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杯身剧烈晃了晃,浅褐色的茶水顺着杯沿溢出来几缕,在深色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我抬眼,目光慢悠悠扫过面前三个人。

“你们,打算姓尚吗?”

听着像一句温和的询问,可只有我和尚允之心里清楚,这哪里是商量,这是一次直戳底牌的试探——我要看清,这三个突然闯进来的孩子,骨子里到底藏着多大的野心。

怀伊凝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她挺起脊背,像是早就把这话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咬着下唇,带着一种苦熬多年终于要翻身的激动,又掺着几分被小说灌输来的不甘:“当然要啊。我已经过了十多年捉襟见肘的穷日子,受够了。现在既然被接回尚家,本来就该改姓尚,难道还要继续顶着以前的姓,低人一等吗?”

我心底无声地嗤笑。到底还是怀伊凝,一腔情绪摆在脸上,野心明晃晃地露出来,这种傻得直白的人,甚至都不值得我多费心思去试探。

视线移到孟子仪身上。

少年十六岁,眉眼安静,嘴角挂着那副恰到好处、毫无攻击性的温顺笑意,脊背挺直却不显锋芒,看上去乖顺得无可挑剔:“我都可以的。主要还是看姐姐,如果改姓会给姐姐、给尚家添麻烦,那不改也无妨。一切听姐姐安排。”

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可我太熟悉这种话术了——和尚允之藏在温柔底下那套逻辑如出一辙,不把欲望说出口,却把选择权抛回给我,一边示好,一边悄悄观察我的反应。

最后是陶茜。

十一岁的小姑娘紧紧攥着怀伊凝的衣角,肩膀瑟缩着,脑袋埋得很低,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怯生生的:“其……其实不用也可以……我、我习惯原来的姓了……”

她并没有什么野心,只是被怀伊凝带着来到这里,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一个害怕、不知所措的旁观者。

尚允之站在我的座椅侧后方,指尖轻轻抵了一下我的椅背,没有人看见,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已经悄然掠过一层沉沉的审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书房里檀香沉得压人。

我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眉眼间那层惯常用来伪装的温和彻底褪得干净,寒意顺着骨缝往外漫:“怀伊凝,你不会真以为,我是什么温良恭俭让的好好夫人?还在这儿一遍一遍试探我的底线。我若是压不住你,别忘了,还有戚朔能管你。”

我顿了顿,语气轻得像闲谈,却藏着淬了冰的恶意:“你喜不喜欢小鱼?要是喜欢,我可以安排你,去跟小鱼一块儿生活。”

“小鱼”。

怀伊凝未必完全听懂那背后血淋淋的含义,可那语调里不带温度的暗示,已经让她浑身汗毛竖起。她眼眶猛地一红,大颗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肩膀剧烈发抖,声音又尖又颤,满是委屈与歇斯底里:

“我不要!你们要把我逼疯了!你有必要这样咄咄逼人吗?我只是没有安全感!你为什么要一直针对我!”

我危险地眯起双眼,眼尾那点平日里看着温顺柔和的弧度,此刻锋利得像刀刃:

“针对你?如果我真打算针对你,你现在根本没机会站在这里跟我喊。我要是动了心思,你这会儿要么安安静静躺着,要么,早就碎得东一块西一块了。”

孟子仪站在一旁,脊背绷得笔直,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他眼底那层温顺的笑意早已消失,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紧,没有上前劝,也没有出声附和——他太清楚,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有可能引火烧身。陶茜吓得往他身后缩了缩,死死咬住嘴唇,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可怀伊凝已经被恐惧和愤怒冲昏了头脑,她根本看不见悬在头顶的刀,只顾着崩溃地放声大哭,尖利的哭声撞在厚重的书房墙壁上,嗡嗡回响:

“要是父亲在天之灵看见你这个疯婆子这样对我!他一定会心疼死的!我妈妈当年差一点就当上尚家夫人!比那个黎嫣厉害多了!”

黎嫣。

那是我母亲的名字。

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钉子,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张脸彻底黑透。

尚允之在我身后都来不及伸手拦我。

我猛地站起身,高跟鞋重重磕在木地板上,几步就冲到她面前,五指狠狠攥住她脑后的头发,力道重得让她被迫仰起脖子,还没等她发出惊呼,“啪——!啪——!”

两声厚重、清脆的耳光在死寂的书房炸开。

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轻轻一跳。

怀伊凝半边脸瞬间涨红,耳朵嗡嗡作响,眼泪和鼻涕一下子糊了满脸,疼得浑身痉挛。

我攥着她的头发不肯松,俯下身,气息冷得像冰,一字一顿咬在她耳边:

“你想死啊?”

尚允之快步上前,手虚虚搭在我的胳膊上,不是要拉开我,只是低声唤了一声:“姐……”他眼底也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种了然的、沉郁的平静——他早就知道,谁也不能拿黎嫣来挑衅我。

孟子仪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了所有情绪,可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之前那翡翠手镯、那些轻飘飘的警告,根本不是我在装腔作势。尚家这潭水,远比他预想的,要腥得多。

陶茜吓得直接捂住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连哭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门外守着的阮黎和两个保镖一动不动,像两尊没有情绪的石像,仿佛方才那两声耳光,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我淡淡唤了一声。

站在我身后的阮黎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地双手捧住那只镯子,腰身弯得很低,稳稳走到怀伊凝面前,安静等着她收下。

谁也没料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怀伊凝猛地扬起手。

“啪——!!”

清脆刺耳的炸裂声猛地炸开在客厅。

翡翠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面,瞬间崩成数块,冰碴似的碎片四下飞溅,透亮的玉屑撒了一地。

她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通红,带着一种自我感动式的倔强,咬着嗓子高声道:“我不可能接受你的施舍!我不是乞丐!”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戳中了戚朔的雷区。

当年他饥寒交迫、被人像丢垃圾一样施舍钱币的记忆,猝不及防翻涌上来。戚朔整张脸彻底黑透,下颌线绷得发硬,指节悄然攥紧,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扭过脸,那副模样,像是下一秒就能叫人拖出去。

整个客厅死寂。

我手肘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掌撑着下巴,一言不发。

我没有下令,没有动弹,连周围的佣人都吓得屏住呼吸,没有一个敢上前,没人敢收拾这一地锋利狼藉的碎片。

安静持续了数秒。

我才轻轻出声,语调很轻,轻得近乎温柔,却裹着刺骨的寒意:

“妹妹,想不想落得和这只手镯一样的下场?你尚允之哥哥在后山养了好几头狼,我或许,可以成全你的愿望。”

我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堆碎玉旁边,弯腰,指尖轻轻拾起一块带着锋利断口的碎片。冰凉尖锐的棱角蹭过我的指腹,留下一丝微痒的刺痛。

“这只镯子,是我去年拍卖会上花两百万拍下的。”

我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现在,够买下你的命了吗。”

手腕轻轻一扬,那块碎片“嗒”地一声,贴着她的鞋面飞过去,没有伤到她分毫,堪堪落在她脚边,在地板上滚了两下才停下。

可就这一下,怀伊凝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

她眼圈一红,大颗眼泪毫无预兆砸落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又委屈又不甘:“那你也不能这样羞辱我啊……”

看着她这副只看得见自己“受了委屈”,却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摔碎两百万玉镯意味着什么的模样,我实在是气极反笑,唇角勾起一抹浅而凉的弧度。

“我倒是很好奇。”

我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就你这种脑子,到底是怎么考上大学的?靠着小说里看来的宅斗剧情答题吗?”

孟子仪坐在不远处,垂着长长的睫毛,把这一切尽收眼底,指尖在膝头极轻地摩挲,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情绪,可眼底深处,那层用来伪装温顺的薄膜,又薄了几分。

陶茜吓得紧紧咬住嘴唇,往沙发深处缩,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一旁的尚歆还安安静静窝在小沙发里,睁着圆圆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看着满地碎玉。

后花园那边,尚允之还没有回来,可此刻,没有人再敢寄希望于那个会红着眼赌气喊“等我姐来”的少年——

因为他们终于亲眼看见了,尚允之口中那个“姐”,真正是什么模样。

空气像冻住的冰,地上翡翠碎片还泛着冷亮的光,怀伊凝脸上未干的泪痕僵在原处,所有人都还陷在方才剑拔弩张的紧绷里。

我不知忽然触到了哪段尘封的旧事,心口那股压着的戾气莫名松了一点,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暖,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残忍,听得人后颈发凉。

“对了,你们要不要猜猜,我那个后妈,苏夏,是怎么死的?”

我斜斜倚着沙发扶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指腹上方才被玉碴蹭出的一道浅印。

“要不是我和尚允之,她这会儿本该安安稳稳,在一处带花园的地方养老呢。”

说完,我抬眼,看向还站在一旁、彻底吓呆的阮黎:“去,把少爷叫来。”

阮黎猛地回神,连呼吸都乱了半拍,不敢多问,转身快步朝着后花园的方向去了。

短短几十秒的等待,却像熬了很久。

脚步声由远及近。

尚允之走了进来。

他眼睛还有点红红的,脸上带着没有褪干净的委屈,仿佛刚才那个红着眼赌气跑往后花园的少年还没缓过来,一身正装也微微有些褶皱,看上去全然没有什么凶神恶煞的样子,倒像个受了委屈回来认错的孩子。

可偏偏就是这副模样,从他唇间轻轻飘出一句:

“苏夏的死……不关我的事。”

话音刚落。

一直沉静自持、永远温和得体的郜清酌,这下是真的没绷住。

他眉峰一挑,那层温文尔雅的假面裂开一道缝,毫不留情,直接低喝出声:

“你放屁。”

这一声不算巨响,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死寂的客厅。

怀伊凝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瞳孔骤然放大,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节都攥得发白,一连串磕磕绊绊的惊呼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你、你你你……你们……难道你们杀了苏夏女士!?”

“啧——!”阮黎当场就急了,压着声狠狠怼回去,“你这个傻子!这种话是能直接喊出来的吗!”

怀伊凝浑身一抖,脸色唰地褪得惨白,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闯了天大的祸。

另一边,孟子仪僵在了沙发上。

一直以来,他心里的算盘都很清晰。他腹黑,他会伪装,他懂得蛰伏,可他全部的算计,都只停留在世俗的层面——不过是想抓住机会,在尚家拿到身份、资源,往后能过得安稳体面。

他预想过权力博弈,预想过股权拉扯,预想过明枪暗箭、互相挖坑。

可他从来没有预想过,这盘局里,居然还掺着“人命”,还藏着杀人放火这一环。

之前尚允之像小孩一样哭着跑去后花园,尚语时而柔弱时而张扬到可怕,戚朔满身戾气,郜清酌看着温和却也藏着锋芒,这些他都还能勉强说服自己是豪门常态。

直到此刻,那层想象里“商业斗争”的滤镜,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少年那张素来平静乖巧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藏不住的怔忡。长长的睫毛剧烈颤了两下,握着膝盖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腹用力掐进布料里,心底漫上来一阵真实的寒意,是害怕。

他终于发觉,自己以为已经摸透了棋局,可实际上,他才刚刚站到这深渊的边缘。

陶茜早已吓得把头埋进膝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动不敢动。

尚歆窝在小沙发里,似懂非懂地眨着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尚允之,小手里紧紧攥住了玩偶的耳朵。

尚允之听见郜清酌拆穿,也不恼,只是那双泛红的眼垂了垂,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没什么温度:

“行吧,算我有份。但主意可不是我先提的。”

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落回了我的身上。

我依旧笑着,只是那笑意,压根没有抵达眼底。

“别那么紧张。”我慢悠悠道,“我们从不乱杀人。只是有些人,偏偏非要挡住路,那也就怪不得我们了。”

大理石地面上,两百万的翡翠碎块静静躺着,像一个无声的警告。

孟子仪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他忽然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今天他和怀伊凝、陶茜踏进来的,哪里是一个可以来“争取属于自己一切”的家。

这是一座,由一群疯子,亲手筑起的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