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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烬(原名恩仇怎了

整座尚家大宅的空气凝滞得近乎窒息,奢华开阔的客厅里,水晶灯流光倾泻,映得满地冷亮光洁,却照不暖一室紧绷诡异的气氛。

风波未平,内乱骤起。

尚允之立在落地窗前,一身熨帖规整的黑色正装,眉眼依旧是惯常温润清隽的模样,可眼底早已覆满层层叠叠的疲惫与无奈。连日周旋褚家的股权算计、尚歆被挟持的致命危局,早已耗尽他大半心神,本就分身乏术、步步维艰,偏偏在这最关键的紧要关头,父亲尘封多年的旧账骤然翻涌,三个素未谋面的私生子突然登门,硬生生搅乱了尚家所有平静。

他缓缓侧眸,目光沉沉落向不远处伫立的少年——孟子仪。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清瘦,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色卫衣,眉眼清秀温顺,看着是一副乖巧无害、干净纯粹的高中生模样。察觉到尚允之的视线,孟子仪唇角立刻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眉眼弯弯,温和有礼,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全然是一副懂事谦和、全然无争的模样。

可只有同为深谙人心、精于算计的尚允之清楚,这副温顺皮囊之下,藏着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深沉腹黑。

少年眼底没有半分初入豪门的局促与忐忑,唯有一片冷静通透的审视,看似坦然温和,实则早已不动声色地将尚家大宅的格局陈设、氛围气场、所有人的状态尽数尽收眼底,心底的算盘早已悄然打响。他从不喧哗,不张扬,不似旁人那般将情绪与欲望直白外露,只静静伫立,蛰伏观望,看似顺从无害,实则早已暗中掂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豪门博弈里所有利弊得失。

与沉敛城府的孟子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旁浑身紧绷、戒备十足的怀伊凝。

十九岁的女大学生站在沙发旁,脊背挺得笔直,浑身每一寸神经都绷至紧绷状态。她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又多疑,带着常年沉浸宅斗小说衍生出的偏执与敏感,一刻不停地警惕打量着客厅里的一切。精致奢华的装潢、价值不菲的摆件、肃穆冷沉的氛围、尚家子弟自带的矜贵气场,尽数落在她眼中,都被她自行脑补成豪门嫡脉高高在上、暗藏算计的佐证。

在她固有的认知里,自己与陶茜是受尽亏欠、归来讨公道的弱者,而尚语、尚允之,便是霸占一切、时刻准备打压她们的恶毒反派。此刻她眼神四处扫视,处处防备,处处猜忌,眼底写满了不安、抵触与隐隐的不甘,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藏着针对她们的陷阱,周身竖起了层层坚硬的防备铠甲,半点不肯松懈。

偌大客厅的角落,更是藏着一抹怯懦无助的身影。

十一岁的陶茜小小一团缩在阴影里,瘦弱的肩膀微微耸动,小脸哭得通红,眼眶湿漉漉的,细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萦绕在空气里。她性子本就胆小怯懦,全无半点主见,向来唯怀伊凝马首是瞻。骤然闯入这般富丽冰冷、满是陌生气场的豪门大宅,看着周遭严肃压抑的氛围,看着尚允之清冷深沉的神色,看着怀伊凝紧绷戒备的模样,心底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她不敢抬头看人,只能死死蜷缩在角落,小手攥着衣角,哭得肩膀颤抖,一双懵懂的眼睛里盛满惶恐与不安,全然将尚家所有人都视作需要畏惧躲避的敌人,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慌张。

一室对峙、暗流涌动的僵局里,玄关处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满室凝滞压抑的氛围。

戚朔身形挺拔凛冽,一身黑色风衣衬得气场冷锐逼人,周身带着久居上位、掌控灰色命脉的强势压迫感。他怀中小心翼翼抱着小小的尚歆,往日杀伐决绝、冷硬无情的眉眼,此刻难得褪去所有戾气,染上几分笨拙的柔和。

历经一场惊心动魄的挟持围困,尚歆小小的身子还带着未散的怯意,整个人软软依偎在他怀里,眉眼蔫蔫的,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戚朔步履沉稳走进客厅,稳稳俯身,将怀里的小姑娘轻轻放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动作轻柔得全然不像他平日狠厉的行事风格。他抬起骨节分明的大手,极为笨拙、小心翼翼地抬手,轻轻揉了揉尚歆的发顶,试图安抚这个受了惊吓的小姑娘。

可方才脱离险境的安稳,在看清客厅里密密麻麻的陌生人、陌生压抑的环境之后,瞬间荡然无存。

尚歆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扫过满脸戒备的怀伊凝、瑟瑟发抖的陶茜,还有那陌生温和、却全然不熟的孟子仪,小小的眉头骤然紧紧皱起,积攒已久的委屈与恐惧瞬间彻底爆发。

她再也绷不住隐忍的情绪,小孩子独有的娇气与任性尽数翻涌上来,当场耍起了小性子,瘪着通红的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软糯的哭声带着浓浓的委屈与慌张,断断续续地响起。

“家里怎么这么多外人啊……”

“我要妈妈……我要尚语妈妈……呜呜……”

小小的身子微微晃动,她一边哭一边四处张望,稚嫩的嗓音带着无尽的不安与惶恐,字字泣血,满是依赖。

“是不是我不乖……妈妈不要我了?”

“呜呜……我好想妈妈……”

软糯又委屈的哭声回荡在空旷奢华的客厅里,清脆又揪心。

戚朔看着眼前哭得抽噎不止、满心惶恐依赖的小姑娘,瞬间彻底手足无措。

他半生浮沉,手握璟城地下经济命脉,执掌两座赌场,见惯了尔虞我诈、血雨腥风,能在最凶险的棋局里杀伐果断、运筹帷幄,能压得住一众桀骜不驯的手下,能对抗得了老牌豪门的步步蚕食,可唯独面对哭闹不止、满心委屈的小孩子,彻底没了往日的强势与沉稳。

他僵在原地,一双素来冷沉锐利的眸子满是无措,大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全然不知道该如何安抚眼前这个满心惶恐、哭闹不止的小丫头。

一室之内,光景割裂分明。

有人深沉蛰伏,暗自算计;有人偏执戒备,草木皆兵;有人怯懦惶恐,无助哭泣;有人强势半生,唯独束手无策。

尚允之立在原地,看着眼前乱糟糟、暗流汹涌的一切,眼底的无奈与疲惫,愈发浓重深沉。

满室混乱还在持续,尚歆软糯委屈的哭声缠在空气里,细碎又磨人,戚朔僵在原地,浑身凛冽气场尽数失效,只剩下面对孩童哭闹的束手无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哭泣的小女孩身上,没人留意到站在窗边许久的尚允之。

他方才眼底堆叠的还是成年人世界的疲惫、权衡利弊的冷静,以及周旋内乱的无奈,那是属于掌控者的深沉隐忍。可在这一刻,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断裂,所有压抑、烦躁、无力与紧绷尽数崩塌。

没人预料得到,一向腹黑隐忍、情绪藏得滴水不漏的尚允之,红了眼。

那双素来温润清冷、惯于算计人心的眸子,瞬间被猩红的湿雾覆满,眼底所有的沉稳冷静轰然碎得彻底。没有豪门继承人的克制,没有运筹帷幄的城府,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被接连琐事压垮的幼稚与委屈。

下一秒,他甚至顾不得客厅里一众外人错愕的目光,脊背一垮,像个受了天大委屈、无处诉说的少年,带着一双通红的眼,转身快步往外走。

脚步声急促又带着几分赌气的慌乱,他近乎是逃一般冲出喧嚣压抑的客厅,朝着后花园的方向跑去。

风从敞开的落地窗灌进来,掀起他微垂的衣摆,少年清亮又带着哽咽的嗓音,断断续续飘回客厅,带着几分笨拙、却掷地有声的幼稚威胁:

“你们……你们都等着我姐来……”

短短一句话,没有狠戾的算计,没有城府的警告,全然是被惹急了的孩子,搬出最坚实的靠山,带着委屈与执拗的示威。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诡异一静。

原本唇角挂着温顺浅笑、静静蛰伏观望的孟子仪,脸上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骤然彻底僵住。

少年清秀的眉眼瞬间凝滞,眼底那套早已备好的从容、试探、权衡,尽数卡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错愕与愕然。

他早就摸清了尚允之的底色——同类人,深沉、腹黑、精于算计,喜怒不形于色,是能在豪门棋局里冷静布局、冷眼收割的聪明人。他做好了与对方步步周旋、暗中博弈、层层拉扯的所有准备,笃定这是一个心思深沉、绝对理智的对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在外能稳住大局、在内能冷静控场的尚允之,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撑不住情绪红了眼,会像小孩子一样赌气跑开,会用一句“等我姐来”当作唯一的威胁。

孟子仪心底第一次生出几分荒谬的恍惚。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一家人,好像真的不太正常。

没有顶级豪门该有的沉稳冷硬、理智克制,看似个个身居高位、深谙算计,内里却缠绕着旁人看不懂的柔软、偏执与独有的羁绊,温柔又疯魔,冷静又易碎,完全跳出了他所有的预判与认知。

一旁的怀伊凝,此刻也彻底忘了方才紧绷的戒备与脑补的宅斗剧本。

方才尚允之骤然崩溃的一幕太过突兀,彻底打乱了她所有思绪。她小心翼翼地收回落在少年消失方向的目光,视线不自觉落在了不远处的戚朔身上。

男人身姿挺拔而立,一身黑衣冷冽矜贵,眉眼锋利精致,骨相绝色,是极具冲击力、让人一眼就移不开目光的样貌。纵然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戾气场,也丝毫掩盖不住那张脸惊心动魄的好看。

怀伊凝十九岁,正是少女心动、贪恋美色的年纪,方才满心的猜忌与防备,在这张过于惊艳的面容面前,悄然散去大半。她压下心底的慌乱与拘谨,忍不住悄悄抬眼,试探着多看了好几眼,眼底藏不住青涩的惊艳与动容。

犹豫片刻,她放轻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开口询问:“您是哪位?”

这一声问话轻柔怯懦,全然没了她方才处处戒备、针锋相对的姿态。

戚朔垂着眼,目光落在眼前青涩懵懂的少女身上。

女孩眉眼青涩,带着未经世事的执拗与敏感,那份纯粹又执拗的鲜活,莫名和他记忆深处那个早已逝去的名字、那个温柔的身影重叠了几分。

是季青音的影子。

仅此一念,让向来寡言冷厉、对陌生人从无耐心的戚朔,破例压下了周身的戾气与不耐,难得耐着性子,嗓音低沉清冷,一字一顿缓缓解释:

“尚语她丈夫。”

简简单单五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怀伊凝心底所有的惊艳与悸动。

她脸上方才悄悄泛起的微红笑意瞬间褪去,眼底的惊艳尽数消散,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瞬间变得苍白又失落。

唇瓣微微抿起,所有的好奇、悸动、小心思尽数落空,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蔫蔫的,满是失望:“哦……好吧……”

原本躁动的心,瞬间彻底沉寂。

就在满室氛围诡异凝滞,众人各怀心思、暗流翻涌的瞬间,别墅玄关处,传来两道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从容踏入客厅。

尚语走在前方,褪去了方才心神紧绷的虚脱与脆弱,一身素雅衣裙,眉眼温柔清浅,看着依旧是那副柔弱温婉、不染锋芒的模样,可眼底早已敛尽所有疲惫,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清冷。

郜清酌紧随在她身侧,身姿挺拔温润,气质干净谦和,目光始终温和落在身前人的身上,寸步不离,静默守护,周身是独属于他的温柔妥帖。

一柔一稳,一静一温。

“真热闹呀。”

我笑着开口,那副平日里用来骗人的柔弱温顺早就被我彻底丢开,取而代之的,是藏了许多年、属于掌权者那股张扬跋扈的劲儿。

手掌重重一推,厚重的实木大门应声敞开。

一身正红长裙衬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外面罩着一件雪白蓬松的貂毛大衣,红得炽烈,白得耀眼,撞在一起,刺得人眼睛都微微发疼。我早就不再留厚厚的刘海,全部向后梳起,只在脸颊两侧落下软软两绺碎发,少了几分易碎感,多了一身落落大方、谁也压不住的气场。

客厅里原本嘈杂暗流涌动的气氛,在我出现的那一瞬,骤然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我身上。

我余光扫到孟子仪。

那个和尚允之同一挂、擅长藏锋蛰伏的少年,脸上那层温顺乖巧的笑意还悬着,可眼底飞快闪过一抹我读不透的神色——有惊讶,有掂量,有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像是从前只听过“尚语”这个名字、只见过那层“体弱清纯”的传闻,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看见这副不加掩饰的真面目。

我没在他身上多停留,抬臂,把那件沉甸甸的白色貂毛大衣顺势脱下,手腕轻轻一扬,随手就扔给了站在不远处等候的阮黎。

“大家坐呀,别客气~”

我的语调听上去轻快,尾音微微上扬,可没有半分真正待客的暖意,更像是主人对着一群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施予的一点施舍般的宽容。

孟子仪几乎没有犹豫,十分“听话”地弯下腰,在沙发上稳稳落座,脊背挺直,表情依旧平和,仿佛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诧异从来没有存在过。

一旁的陶茜愣了愣,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颤,不知道是出于本能的恐惧,还是被当下这股气氛慑住,也怯生生地挪过去,挨着沙发边缘,乖乖坐好,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头埋得很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弯腰,伸手轻轻把还挂着泪痕、蔫蔫的尚歆抱起来。小姑娘下意识地把脸埋进我的颈窝,软软地蹭了蹭,小声喊了句“妈妈”,心口那一点紧绷,稍稍松了半分。我把她安置在旁边那张独立的小沙发上,拿过一条薄毯子盖在她身上,确认她暂时安稳,才重新抬起视线,落在到至今还直挺挺立着、不肯落座的怀伊凝身上。

她还绷着,脊背绷得笔直,眼神里带着那套从小说里学来的、“受尽委屈绝不低头”的倔强。

我看着她,语气平淡,却没有留任何情面:

“妹妹,我没时间陪你演宅斗。把你脑子里那些权谋小说、嫡庶恩怨全都丢掉吧。我忙得很,没有空闲来照顾你的脑补,更不会陪着你按小说剧本走。”

怀伊凝猛地把头扭向一边,下颌绷紧,一副清高孤傲、不屑与我争辩的模样,仿佛我才是那个仗势欺人的恶毒姐姐,而她是隐忍受难的主角。

看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姿态,我眼尾微微往下压,轻轻眯起了双眼。

周遭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我并不想把话说第二遍。”

声音不高,也没有嘶吼,可里面带着浸在璟城灰色地带多年磨出来的压迫感——那是真的手握实权的人,才会有的警告。

阮黎抱着我的貂衣,安静站在我身后;郜清酌不动声色往侧边挪了半步,默默替我挡住一个看不见的死角;戚朔靠在栏杆上,一言不发,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淡淡落在怀伊凝身上,自带威慑;孟子仪坐在沙发里,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真实的情绪,谁也不知道他此刻正在心里推演着什么;角落里的陶茜吓得又往里面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