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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偷星九月天,风知道

第九章 逆风

风月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疼痛。

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尖叫的痛,而是一种绵密的、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酸涩,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拆开又重新组装,每一个接缝处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眨了眨眼,医疗室惨白的天花板在视野里晕开,像一张被水洇湿的纸。

“……醒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熬夜后的沙哑。

风月缓缓转过头。十月坐在一张矮凳上,背脊抵着冰冷的金属墙,红发乱糟糟地翘着,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手里还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古悉兰神话考》,书页停在某张插画处——那上面画着一个手持风铃的祭司,正在祭坛上跳舞。

他见她睁眼,下意识想把书合上,动作间却不慎碰倒了凳脚的保温杯。杯子倒地,发出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

“别动。”

十月按住她的肩膀。他的掌心很烫,隔着薄薄的病号服,那股热度像一颗小太阳,熨帖着她发冷的皮肤。

风月真的没有动。她只是安静地躺着,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把书塞进背包,又把保温杯捡起来,拧开盖子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唇边。

“喝水。”

水温恰好五十三度。

风月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喉管里火烧火燎的干涩稍稍缓解。她垂下眼,视线落在他右手手背上——那里新增了一道灼伤,边缘发红,是强行熄灭某种高温物体时留下的。

“……你烧了什么?”她问。

十月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把右手藏到背后:“没什么。”

风月看着他,没有追问。风把她从他周身气流中读取到的信息, quietly 送回了她的意识——那上面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堕天使能量的阴冷,以及玫瑰燃烧后的焦苦。

他烧掉了那根黑羽残留的气息。在她昏迷的时候,十月守在这里,用火焰一遍又一遍地净化了她周围的空气,像一头警惕的狮子,不肯让任何陌生的味道靠近他的领地。

风月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闷的:“十月先生,你不用守在这里。我……”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十月打断她。他把她按回枕头里,动作不算轻,带着点不容分说的蛮横,可掖被角时却又放柔了力道,像在对待某种易碎的瓷器。

“睡。”他命令道,“你昏迷时一直在说冷。我火力足,当暖气用。”

风月闭上眼,嘴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风从她发梢间流过,轻轻绕上十月的手腕,像一根无形的、柔软的红绳。

--

三天后,VV学院禁区——无风海沟。

这里是深海中最死寂的区域,洋流被特殊的磁场屏蔽,水体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墨蓝色。风月站在圆形平台的中央,四周是透明的抗压舱壁,外面偶尔有深海鱼的幽光一闪而逝。

没有风。

她从未体验过如此彻底的、绝对的“无”。就连VV学院船舱里的静止,都还有空调系统的微弱气流;而在这里,分子仿佛被某种力量钉死在了原地,她的风之耳展开后,听到的只有一片荒芜的、令人发疯的寂静。

“你的能力是‘听风’,”沧月的声音从平台边缘传来,通过扩音器,冷得像冰锥敲击金属,“但风之祭司真正的力量,不是‘听’。”

她按下某个按钮。平台四周的排气孔同时关闭,最后一丝人造气流也被抽干。

“是‘生风’。”

风月猛地跪倒在地。

窒息感不是来自肺部,而是来自灵魂。她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赖以生存的介质被瞬间剥夺。她的指尖开始透明,皮肤下淡金色的星纹若隐若现——那是她身体即将“星化”、即将消散的前兆。

“高天之歌,”沧月站在观察窗后,银发映着深海的幽光,“不是召唤风,是从无中创造风。你以为你之前在火场里用的是创造?不,那只是聚集。真正的创造,是在连神都遗弃的真空里,唱出第一声呼吸。”

风月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太安静了。安静到她听见了自己血液撞击耳膜的声音,听见了自己心肌纤维收缩的细微摩擦。那些声音被无限放大,像无数只虫子在她颅腔内爬行。

她想起玄月给她看的画面——那个在无风之地消散的女人。

她也会那样吗?化作青色的光点,融入永恒的死寂?

不。

她不要。

风月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的瞬间,她调动了全部的意志,不是向外索取,而是向内挖掘。她想起了琉星煎蛋的滋滋声,想起了十月掌心的温度,想起了九月天给她的那颗橘子糖的甜。

那些记忆是风吗?

是。它们是吹过她生命的风。

她张开嘴,没有歌词,没有旋律,只有一声极轻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的呜咽——

“……呜——”

起初什么都没有。

然后,一点青色的光在她掌心诞生。

那不是风,那是她的一部分。是她的骨,她的血,她的灵魂在燃烧。光点旋转着扩大,像一颗被重新点燃的星辰,将 platform 上凝固的空气一寸寸推开、搅动、赋予生命!

“呼——”

第一缕风,从她脚下升起。

很弱,很乱,带着血腥气和绝望的颤抖,却真实存在。它吹起了她的刘海,吹动了她的衣摆,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强,最终在她周身形成一道青色的、呼啸的漩涡!

观察窗后,沧月端起热可可,极淡地笑了一下。

“及格了。”

风月跪在风的中央,浑身是汗,鼻血滴在平台上,像几朵开败的花。可她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不再透明,星纹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掌心一道新生的、淡青色的纹路。

她从无风之地,夺回了呼吸。

--

回到宿舍时,已是深夜。

室友们都睡了。风月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却在自己床头看见了一样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一个漆黑的木盒。

没有署名,没有纸条,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它安静地躺在她的枕头上,仿佛从一开始就存在于那里。

风月站在床前,看了它很久。

风告诉她,这盒子没有危险。至少,没有物理层面的危险。她缓缓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枚骨笛。

通体洁白,像是用某种大型鸟类的翅骨磨制而成,表面刻满了细密的、与古悉兰星图如出一辙的纹路。笛身缠着一根褪色的青丝,丝线上系着一片极小的、已经干枯的叶子。

骨笛下压着一页泛黄的纸。

上面的字迹她不认识,却莫名其妙能读懂。那不是人类的语言,是风铭刻在骨头上的记忆:

“风不是祭品,是选择。——第一任,风见。”

纸的背面,是一行用黑色墨水写就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字迹,清隽而冷冽:

“你比她们都勇敢。但勇敢不够,你需要力量。吹它,风会教你。——L”

风月拿起骨笛。

触手冰凉,却在接触她掌纹的瞬间微微震颤起来,像一颗被唤醒的心脏。她下意识地将它贴近唇边,却没有吹响,只是轻轻摩挲着笛身上那些古老的刻痕。

她想起玄月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看尽了未来的、倦怠而慈悲的眼睛。

他在拉拢她。用最温柔的方式,递给她最锋利的刀。

“……骗子。”她低声说。

可她没有把骨笛扔掉。

因为那是第一任祭司的遗物。那是她的来处。

“咔。”

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风月猛地回头,下意识地想把骨笛藏起来,却在看见来人时僵住了。

十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盒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的章鱼烧。他显然是偷偷溜进来的,红发上还沾着夜露,在走廊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手中的骨笛上。

空气凝固了。

那是堕天使的印记。骨笛尾端,刻着一个极小极小的、被藤蔓遮掩的“L”。

十月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掌心的火焰不受控制地窜起一寸,将章鱼烧的纸盒边缘烤得焦黑。

风月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我不是故意收的,想说这只是一个工具。

可十月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久到章鱼烧的热气散尽,久到窗外的深海鱼群游过第二轮。

然后他走了进来。

他没有夺走骨笛。他甚至看都没再看它一眼。他只是把那盒已经凉透的章鱼烧放在她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上面印着可笑的卡通猫咪图案——撕开封纸,拉过她的右手,贴在了她训练时磨破的指关节上。

动作很轻,很笨拙,带着火系异能者特有的、无法完全收敛的灼热。

“不想说,就不说。”

他的声音很低,额发遮住了眼睛,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风月,”他贴完创可贴,却没有松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上那根旧红绳,“下次收到别人的东西,至少让我帮你检查一下。”

“现在,”他另一只手忽然抬起,掌心腾起一簇金红色的火,“我帮你烧掉上面的定位咒。别动,很快。”

火焰没有灼伤她。

那簇火像一头温顺的兽,轻轻舔舐着骨笛的表面。风月感觉到某种阴冷的、潜伏在骨缝里的精神印记,在十月的火焰中发出无声的尖叫,然后化为青烟消散。

十秒后,火焰熄灭。

骨笛变得更白了,更干净了,那些古老的星纹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不再带有任何属于“L”的阴郁。

“现在干净了。”十月说。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章鱼烧凉了,”他头也不回,“明天我给你带热的。”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动。

风月独自站在床前,左手握着那枚被净化的骨笛,右手腕上贴着卡通猫咪创可贴。她低头看着创可贴上的猫咪,忽然觉得眼眶很烫。

她把骨笛贴在心口,闭上了眼。

深夜,所有人都睡熟后,风月独自来到了天台的禁区边缘。

她举起骨笛,对着无风的夜空,轻轻吹响了第一个音符。

“呜——”

那不是声音。

是一缕风。

一缕真正属于她的、从她灵魂深处诞生的风。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再是托举,不再是缠绕,而是臣服。二十三张塔罗牌从她怀中飞出,在风中旋成一道璀璨的星河。她伸手,点向其中一张——

牌面翻转。

0号,愚者。

一个背着行囊、手持白玫瑰的旅人,正站在悬崖边缘,面向星空,纵身一跃。

在牌面翻转的瞬间,那旅人的身影从纸面中浮现,化作一道混沌的、打破规则的风之领域,将整片天台笼罩其中!

风月站在领域的中央,白发在狂风中飞扬,右眼的星辉亮得惊人。

她不再是那个乖巧懂事、只会说“没关系”的邻家女孩了。

她是风之祭司。

她是愚者。

她是从无风之地,唱出了第一声呼吸的人。

(第九章 完)